接下來的幾日，沈默和沈煉閉門苦讀。悅來客棧裡住的大多是赴考舉子，白日里大堂寂靜無聲，眾人或在房中溫書，或聚在廳堂一角低聲討論，氣氛肅穆而壓抑。
芸孃的表舅第三日便回京了，派人來接她。臨行前，她特意來找沈默，塞給他一張名帖：“這是我表舅的名帖，在戶部任職，雖官職不高，但若真遇到難處，或許能幫上一二。還有……”她又取出一個荷包，“這裡面是五十兩銀子，二位公子莫要推辭。會試期間花費甚多，莫要因錢財之事分了心。”
沈默這次沒有拒絕。他知道芸娘說得對，京城居大不易，沒有銀錢確實寸步難行。他鄭重接過，深施一禮：“林姑娘大恩，沈默銘記在心。待會試過後，定當設法奉還。”
芸娘搖頭：“恩公救我一命，這些身外之物算什麼。只盼二位公子高中，將來為官做宰，造福百姓，便是最好的報答了。”
送走芸娘，沈默和沈煉繼續備考。這日，兩人書箱中的紙墨將盡，便決定去貢院附近的書坊採買。
貢院位於京城東南角的明時坊，是永樂年間修建的科舉考場，佔地廣闊，圍牆高聳。每逢大比之年，這裡便成為天下讀書人的聖地。貢院周圍，書坊、文房鋪子、客棧、茶館林立，形成獨特的文化街區。
沈默和沈煉走了兩條街，找到一家名為“文淵閣”的書坊。店面頗大，三開間門面，裡面書架林立，瀰漫著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氣味。此時已有不少舉子在挑選書籍，低聲交談。
“賢弟，你看這本《嘉靖政要輯錄》。”沈煉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藍皮線裝書，“似乎是新編的，收錄了近年朝中大事。”
沈默接過翻看。書是私人刻印，內容確實整理了嘉靖朝二十多年來的重要政事，雖然簡略，但對備考策論頗有參考價值。他正要看價格，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將書抽走。
“喲，這不是浙江來的解元嗎？怎麼，也來看這種粗編濫造的書？”
沈默抬頭，正是張遷。他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織錦長袍，依舊披著那件銀狐裘，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還有那日見過的兩個同伴。說話的是其中一個同伴，尖嘴猴腮，眼神輕佻。
沈默面色不變，伸手道：“這位兄臺，書是在下先看的。”
“你先看的就是你的？”那人嗤笑，“書坊裡的書，誰付錢就是誰的。掌櫃的，這本書我要了，多少錢？”
掌櫃是個戴眼鏡的老者，見狀忙賠笑道：“這位公子，書還有副本，就在架上……”
“我就要這本。”那人打斷道，挑釁地看著沈默。
沈煉怒道：“你們講不講理！”
“講理？”張遷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目光在沈默身上掃過，“在京城，本公子說的話就是理。沈默是吧？聽說你在浙江鄉試考了解元，便以為自己了不起了？告訴你，京城藏龍臥虎，像你這樣的寒門書生，就算考中了會試，也未必能有出頭之日。”
書坊裡其他舉子都看了過來，有人認出張遷，低聲議論：
“是禮部侍郎家的公子……”
“看來是盯上那兩個浙江舉子了……”
“唉，寒門子弟就是難……”
沈默拉住要發作的沈煉，平靜地看著張遷：“張公子此言差矣。科舉取士，憑的是真才實學。在下雖出身寒微，卻也知‘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的道理。”
“好一個‘男兒當自強’！”張遷撫掌，笑聲卻冷，“沈解元果然有骨氣。不過本公子今天教你一個道理——在京城，有時候‘關係’比‘才學’更重要。”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周圍幾人能聽到的音量道：“實話告訴你，這次會試的副考官李大人，是我父親的好友。你若是識趣，現在奉上孝敬，本公子或許還能在父親面前為你美言幾句，讓你不至於名落孫山。否則……”
話未說完，但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
沈煉氣得渾身發抖：“你們……你們這是公然舞弊！我要去告官！”
“告官？”張遷像是聽到什麼笑話，“去啊，看看哪個衙門敢接你的狀子？哦，對了，順天府尹是我表姑父，要不要我讓人帶你去？”
周圍一片寂靜。舉子們或低頭裝作選書，或悄悄退開，無人敢出聲。張遷的囂張固然可恨，但他說的很可能是事實——在嘉靖朝，嚴黨把持朝政，科場舞弊早已不是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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