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一，李府管家酉時外出，至翠玉樓與人密談，對方疑似張府管家。”
“臘月十二，書坊衝突。張遷提及副考官李大人是其父好友。”
“臘月十三，客棧出現陌生監視者三人，特徵如下……”
“臘月十四，房間被搜查。痕跡分析：專業手法，非普通竊賊。”
一條條資訊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明確的結論：張遷確實在透過父親的關係，賄賂副考官李嵩，意圖在會試中動手腳。
但這還不夠。沈默需要確鑿的證據——能一錘定音，讓李嵩無法抵賴的證據。
機會在三天後的深夜出現了。
那夜北風呼嘯，雪花紛飛。沈默因為思慮過重，難以入眠，索性披衣起身，在窗前研讀經義。油燈如豆，在寒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明忽暗。
約莫子時三刻，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響動——不是風聲，是腳步聲，踩在積雪上那種特有的“咯吱”聲，很輕，但沈默聽力敏銳，還是捕捉到了。
他心中一動，吹熄油燈，悄悄走到窗邊，藉著雪光向外望去。
悅來客棧是個四合院結構，他們的房間在二樓，窗外是後院。後院不大，堆著些雜物，有一口井，還有幾棵光禿禿的槐樹。此刻，一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摸到對面房間的窗下——那是客棧裡最好的幾間上房之一，住著一位姓趙的舉子，據說是某位知府的兒子。
黑影在窗外停留片刻，將一個包裹從窗戶縫塞了進去。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沈默看到了詭異的一幕：黑影腳下的一片落葉——在這大雪天，哪來的落葉？——突然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吹起，打著旋兒飄到黑影腳邊。黑影下意識地低頭看，腳步一頓。
就這一頓的工夫，沈默看清了他的臉：方臉，粗眉，左眼角有顆黑痣。正是張遷的貼身隨從之一，那日在書坊見過。
更巧的是，黑影在轉身時，懷裡掉出一張紙條。紙條輕飄飄地落下，被風一卷，竟不偏不倚，飄到了沈默房間的窗臺下，卡在了窗欞縫隙裡。
黑影毫無察覺，匆匆翻牆離去。
沈默等了片刻，確定無人後，輕輕推開窗戶。寒風裹著雪花撲進來，他打了個寒顫，伸手從窗欞縫隙中取出那張紙條。
紙條摺疊著，用蠟封了口。沈默小心地剝開蠟封，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像是幕僚代筆：
“李大人臺鑒：前奉薄儀，聊表敬意。今科會試，浙江舉子沈默、沈煉二人，狂妄無禮，藐視權貴。其試卷若得見，務求壓下，勿令高中。事成之後，另有重謝。學生張遷敬上。”
落款處還蓋了個私章，雖模糊，但能看出是“張遷”二字。
沈默心中一震。這就是鐵證！張遷親筆信，明確指示李嵩打壓他們，而且提到了“前奉薄儀”——說明已經送過禮了！
他將紙條小心收好，重新封好蠟封，做成原樣。然後坐在黑暗中，心潮起伏。
有了這證據，他可以直接告發張遷和李嵩科場舞弊。但問題來了：告給誰？順天府？府尹是張遷的表姑父。都察院？裡面派系複雜，誰知道哪個御史是清流，哪個是嚴黨？
而且，就算告發了，這張紙條真的能扳倒一個三品侍郎的兒子和一個翰林院侍講嗎？李嵩完全可以否認，說紙條是偽造的。張遷也可以說私章被盜用。沒有更確鑿的證據，單憑一張紙條，很難定案。
更重要的是——沈默忽然想到徐峰的警告。如果他直接告發，導致李嵩提前下臺，會試換副考官，那歷史的主線會不會被改變？徐峰說過，“主線偏移必死”……
沈默在黑暗中坐了良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彷彿要將所有的汙穢和陰謀都掩蓋起來。
最終，他做出了決定：暫時按兵不動。
證據要留到最關鍵的時刻用。會試期間，當李嵩真的動手腳時，當眾揭發，才能讓他無從抵賴。而且，那時候主考官王廷相大人也在場——王大人是清流領袖，剛正不阿，絕不會包庇舞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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