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初九，會試第一場。
天還未亮，貢院外已是人山人海。數千名來自全國各地的舉子聚集在明遠樓下，提著考籃，揹著行李，在寒風中等待著龍門開啟。燈籠火把將夜色照得通明，呵出的白氣在冷空中連成一片霧靄。
沈默和沈煉裹著厚厚的棉袍，站在人群中間。他們的考籃是芸娘特意讓表舅府上準備的，竹編精緻，裡面除了筆墨紙硯，還有炭塊、吃食、氈毯——要在號房裡度過三天兩夜，這些是必需品。
“賢弟，你冷嗎？”沈煉搓著手，低聲問。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不知是凍的還是緊張的。
沈默搖搖頭，目光掃視著周圍。他在尋找張遷，也……在尋找那道若有若無的監測氣息。自從那夜拿到證據後，沈默更加確信徐峰就在附近。但無論是書坊、客棧還是街道，他再沒有感覺到那種特殊的能量波動。
難道徐峰離開了？不，不可能。會試這種關鍵節點，時空監測者絕不會缺席。
正想著，前方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只見張遷在一群隨從的簇擁下走來，他今日穿著寶藍色貢士服，外罩狐裘大氅，考籃由兩個隨從提著，自己只拿著一把鎏金手爐，神態倨傲，彷彿不是來考試，而是來巡視的。
周圍的舉子紛紛讓路，有人低聲議論，有人面露不忿，但無人敢出聲。
張遷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很快鎖定了沈默。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徑直走了過來。
“沈解元，早啊。”張遷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人聽到，“今兒可是第一場，準備了這麼久，可別讓本公子失望。”
沈默平靜地看著他：“張公子也是。既然下場應試，當以真才實學論高低。”
“真才實學？”張遷嗤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本公子今日教你第二個道理——有時候，勝負在進場前就已經定了。”
說完，他大笑著轉身離去，隨從們推開人群，為他讓出一條通路。
沈煉氣得臉色發青：“賢弟，他……他太囂張了！”
沈默卻只是淡淡道：“跳樑小醜罷了，兄長不必理會。”
他的目光追隨著張遷，看見張遷走到貢院門口，與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低聲交談了幾句。那官員點頭哈腰，態度恭敬，顯然職位不高。兩人說了什麼聽不清，但張遷離開時，那官員偷偷塞給他一個小紙包。
沈默心中瞭然——這就是考場內的接應了。
辰時正刻，貢院大門緩緩開啟。禮炮三響，鼓樂齊鳴。主考官王廷相、副考官李嵩、周忱三人身著朝服，出現在明遠樓上。王廷相年約五旬，面容清癯，鬚髮花白，眼神銳利；李嵩四十出頭，圓臉微胖，總是掛著笑容，但笑意不達眼底；周忱最年輕，約莫三十五六，神色嚴肅。
“諸生聽令——”有司儀官高聲道，“按籍貫次序，排隊驗身入場。不得喧譁，不得夾帶，違者逐出，永不許再考！”
舉子們開始有序排隊。沈默和沈煉排在浙江籍的隊伍中，慢慢向前移動。驗身很嚴格，不僅要解開外袍檢查是否夾帶，連考籃裡的每樣東西都要翻看，糕餅要切開，炭塊要敲碎，毛筆要擰開筆桿。
輪到沈默時，驗身的衙役格外仔細，幾乎將他的每件物品都翻了三遍。沈默神色平靜，心中卻明白——這定是張遷打過招呼，要重點“關照”他。
不過衙役最終什麼也沒找到，只能放行。沈默接過考籃，踏入貢院大門。
一進門，眼前豁然開朗。貢院佔地廣闊，一條長長的甬道直通至公堂，兩旁是密密麻麻的號房，每間只有三尺寬、四尺深、六尺高，像一個個小籠子。已經有舉子進入自己的號房，開始整理東西。
沈默的號房在“地”字號第七間，位置尚可，不算太偏僻。沈煉的在“玄”字號第二十三間，離得稍遠。兩人對望一眼，互相點頭鼓勵，然後各自走向自己的號舍。
號房確實簡陋至極。裡面只有一塊可當座椅的木板，一張可當桌案的木板，角落裡有個馬桶。牆壁上貼著《考場規則》，字跡已經斑駁。沈默將氈毯鋪在木板上，擺好筆墨，然後坐下，閉目養神。
他在等待試題下發，也在等待……某個可能出現的變故。
貢院西北角，有一排低矮的房屋，是考場內雜役、書吏休息的地方。此刻，其中一間屋內，徐峰正靜靜地看著牆上的考區分佈圖。
他今日換了裝扮——青色棉布長衫，外套一件半舊的羊皮坎肩，頭戴皂隸常戴的黑色氈帽，腰間掛著個木牌，上書“貢院雜役”四字。這身打扮混在一眾低階吏員中，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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