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風,總帶著幾分凜冽的寒意。沈默的馬車駛入正陽門時,街面上的喧囂與通州的肅殺截然不同,可那繁華表象下湧動的暗流,卻比漕河的漩渦更加兇險。車窗外,百姓們身著冬衣往來穿梭,偶有道士模樣的人被錦衣官差簇擁著走過,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 那是嘉靖帝新近寵信的方士,專為煉製長生丹藥而來。
回到翰林院,沈默尚未及休整,袁煒便帶著幾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找上門來。“沈庶常此番通州之行,真是勞苦功高啊。” 袁煒端著茶盞,目光在沈默身上掃來掃去,“不過,年輕人做事,還是要懂得分寸。有些案子,查得太細,難免牽扯過廣,惹得朝堂不寧,反而不美。”
沈默心中瞭然,這是嚴黨在敲打他。他淡淡拱手:“袁學士此言差矣。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通州糧倉關乎京畿民生,若任由貪腐蔓延,才是真的危及社稷。學生只是盡了本分而已。”
袁煒臉色微沉,放下茶盞:“沈庶常倒是牙尖嘴利。不過,有些話,老夫還是要提醒你。朝堂之上,可不是隻講‘本分’二字。夏閣老近日聖眷漸衰,你這般事事以夏閣老馬首是瞻,日後恐有不便啊。”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沈默卻不為所動:“學生只知效忠陛下,恪守國法,不知何為‘馬首是瞻’。若袁學士無其他公務,學生還要整理通州案的卷宗,就不奉陪了。”
袁煒冷哼一聲,拂袖而去。看著他的背影,沈默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袁煒的話並非空穴來風。通州一案雖扳倒了嚴黨在漕運的一批爪牙,卻也讓嚴嵩對他恨之入骨,而夏言的處境,恐怕真的不容樂觀。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數月,朝堂之上風雲變幻。嘉靖帝沉迷道教,一心追求長生,不僅耗費巨資修建道觀、煉製丹藥,還常常不理朝政,將諸事託付給內閣。嚴嵩趁機投其所好,不僅帶頭捐款修建道觀,還安排方士在帝前美言,甚至親自撰寫青詞 —— 那種寫給神仙的祝文,辭藻華麗卻空洞無物,偏偏深得嘉靖帝喜愛。
反觀夏言,性子剛直,見皇帝如此沉迷虛妄,數次上書勸諫,直言 “神仙之說虛妄,丹藥之術害人,陛下當以國事為重,勤政愛民”。這般逆耳忠言,讓嘉靖帝漸漸心生不滿。
這日,沈默在典籍廳整理卷宗,張居正匆匆走來,神色凝重:“沈兄,出事了。夏閣老又上了一疏,彈劾方士蠱惑聖聽,請求陛下焚燬丹藥、解散道觀。陛下龍顏大怒,當場將奏摺擲於地上,說夏閣老‘沽名釣譽,干涉朕的修行’。”
沈默心中一緊:“夏閣老此舉,太過剛直了。陛下沉迷道教已深,豈是一兩封奏摺能喚醒的?”
“誰說不是呢。” 張居正嘆了口氣,“嚴嵩在一旁煽風點火,說夏閣老‘藐視君上,心懷怨懟’,陛下更是怒火中燒。現在朝堂上下,都在議論夏閣老失寵之事,嚴黨更是蠢蠢欲動,想要趁機扳倒夏閣老。”
高拱也聞訊趕來,怒聲道:“嚴嵩這奸賊,只會逢迎拍馬!夏閣老是為國為民,他卻趁機構陷,實在可恨!沈兄,我們不能坐視不理,得想辦法為夏閣老辯解一二。”
沈默搖頭:“不可。陛下正在氣頭上,此時辯解,只會引火燒身。我們初入官場,根基未穩,貿然捲入內閣之爭,不僅救不了夏閣老,反而會讓自己萬劫不復。”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夏閣老被嚴黨陷害?” 高拱急道。
“不是坐視不理,而是要審時度勢。” 沈默沉聲道,“夏閣老的問題,在於太過剛直,不懂得變通。我們現在能做的,是暗中收集嚴黨構陷夏閣老的證據,同時靜觀其變,等待合適的時機。”
張居正點點頭:“沈兄所言極是。現在衝動行事,只會適得其反。我們先做好自己的事,在翰林院站穩腳跟,日後才有能力相助夏閣老。”
高拱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沈默和張居正說得有理,只得作罷。
然而,局勢的發展,遠比他們預想的還要糟糕。嘉靖二十七年春,陝西總督曾銑上書,請求收復被蒙古俺答部佔據的河套地區,並獻上詳細的軍事計劃,言辭懇切,信心十足。
夏言見此奏摺,大喜過望。他一直主張加強邊防,收復河套,認為這是安定北方的關鍵。於是,他多次在朝堂上力挺曾銑,稱讚其 “忠勇可嘉,計劃周密”,請求嘉靖帝批准出兵。
嘉靖帝起初也有些意動。河套地區土地肥沃,是重要的畜牧之地,收復河套,不僅能擴大明朝的疆域,還能遏制俺答部的南下侵擾。可就在此時,嚴嵩卻再次出手。
他深知嘉靖帝多疑,且不願輕易發動大規模戰爭,便暗中在帝前吹風:“陛下,河套地區貧瘠荒涼,收復之後,需耗費大量軍餉糧草駐守,得不償失。曾銑好大喜功,貿然出兵,恐引發邊境大亂。”
見嘉靖帝面露猶豫,嚴嵩又進一步誣陷:“夏閣老力挺曾銑,並非真心為了國家,而是想借此機會培植自己的勢力。曾銑是夏閣老的門生,收復河套成功,夏閣老便可居功自傲,權勢更盛,到時候恐有‘強君脅眾’之患啊。”
“強君脅眾” 四字,正中嘉靖帝的多疑之心。他本就對夏言的剛直心存不滿,如今聽嚴嵩這麼一說,頓時起了猜忌。他想起夏言多次勸諫自己遠離道教,想起夏言在朝堂上的威望,心中的不滿與猜忌越來越深。
很快,嘉靖帝下旨,斥責曾銑 “貪功冒進,罔顧國情”,將其革職查辦。夏言得知後,心急如焚,再次上書為曾銑辯解,直言 “嚴嵩所言,純屬誣陷,陛下不可聽信奸言,錯失收復河套的良機”。
這一次,嘉靖帝徹底爆發了。他認為夏言是在公然頂撞自己,偏袒門生,甚至有結黨營私、挑戰君權之意。加之嚴嵩偽造夏言與曾銑通訊的信件,又呈到嘉靖帝面前。
“好一個夏言,私通邊將,他是要做什麼,要謀反嗎?”嘉靖帝看到書信頓時大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