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春,共城縣學的後院裡,新綠已漫過菜地的畦埂。李贄挽著袖口,褲管高卷至膝頭,赤著腳踩在溫潤的泥土裡,指尖捻著腐熟的糞肥,精準地撒在剛冒頭的菜苗根部,動作嫻熟得不像個執掌教諭之職的舉人,反倒似常年耕作的老農。
“夫子,《孟子·梁惠王上》所言‘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今日學生才算真正悟了其中深意。”一名面容青澀的生員擦了擦額角的汗珠,看著自己沾滿泥汙的雙手,眼中滿是豁然開朗的光彩,“往日只讀紙面文字,只當是聖人泛泛勸農之語,今日親手刨土、辨墒、施肥,才知這田間地頭的學問,半點不比經義淺顯。”
李贄直起身,拄著鋤頭的木柄舒緩腰背,春日的暖陽灑在他臉上,映出溫和卻堅定的笑意:“讀書從不在紙面誦讀之間,而在躬身實踐之中。聖人留下的經典,字字句句都源自民生疾苦與世間歷練。不親身體察農桑之艱,何以知曉百姓冷暖?不知百姓冷暖,又何以談治國平天下的抱負?”
另一名生員皺著眉,語氣中帶著幾分猶豫:“可夫子,科舉取士考的是經義策論,從不考這些農桑之事啊。”
“科舉不考,人生卻必考。”李贄的語氣平靜無波,落在眾人心頭卻重如金石,“他日你們若能出仕為官,是要讓百姓餓著肚子聽你宣講經義,還是先讓百姓吃飽穿暖,再談教化禮儀?這道題,比科舉考卷上的任何一道題,都更關乎吏治民生。”
眾生員聞言都陷入了沉思,田間一時只剩春風拂過菜苗的輕響。徐峰隱在無人察覺的虛空中,靜靜看著這一幕,心緒複雜難平。三年時光倏忽而過,李贄在共城早已不是初來乍到的陌生教諭,只是他的名氣,並非來自縣學生員功名率的提升——事實上,這三年裡共城縣學的舉人錄取數並無顯著增長——而是源於他那套“知行合一”的教學理念,以及親自帶領生員耕種、每日抽空與鄉農耕作閒談的做派,這些在保守固執計程車林之中,已然成了頗具爭議的談資。
縣衙的議事房內,主簿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晃動,搖頭嘆氣的聲音裡滿是不屑:“聽說那李教諭今日又帶著生員下地了,堂堂舉人老爺,整日與泥土為伍,實在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坐在對面的縣丞卻緩緩捋著鬍鬚,神色淡然地反駁:“主簿此言差矣。上月共城周邊旱情初現,他帶著幾名生員深入鄉下查訪,歸來後寫下的那篇《共城水利疏》,條理清晰,所提之策皆切中要害,我已呈遞府衙。知府大人看過之後,連連稱讚,說其中幾條可酌情采納推行,這難道不是造福民生的實事?”
“可那些生員是要備考功名的,把時間耗費在這些瑣事上,耽誤了前程怎麼辦?”主簿仍不服氣。
“功名二字,從來不是衡量人才的唯一標準。”縣丞的目光望向窗外,悠遠而深邃,“李教諭自身便是舉人出身,兩次赴京會試不第,卻能安於共城縣學教諭之位,潛心教書育人,更能身體力行踐行所學,這份心性與格局,倒讓我想起了陽明先生。”
“陽明先生?”主簿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您是說王守仁先生?”
“正是。”縣丞壓低了聲音,似是怕驚擾了什麼,“陽明先生年輕時格竹七日求理,後龍場悟道,終成一代心學宗師。李教諭這般主張‘事上磨練’,在實踐中體悟道理,未嘗不是另一條成聖成賢之路。”
這些朝堂之外的議論,自然傳不到潛心治學的李贄耳中。他依舊保持著規律的作息,每日卯時準時升堂講學,逐字逐句為學生拆解經義;午後便留在學舍批閱課業,對每份課業都細細批註,從不敷衍;到了黃昏時分,要麼帶著生員去後院菜地勞作,要麼便獨自留在學舍研讀典籍。只是徐峰敏銳地察覺到,李贄閱讀的範圍正在不斷拓寬——從傳統的經史子集,逐漸延伸到醫書、農書、兵書、刑律典籍,甚至開始四處蒐集民間流傳的話本、戲曲唱詞,每每讀到興起時,還會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句批註。
一日傍晚,殘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學舍,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李贄正坐在案前翻閱一本元雜劇刻本,當讀到《竇娥冤》中“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那句唱詞時,手中的書卷突然停住,指尖死死攥著紙頁,久久沉默不語。
窗外的暮色漸漸濃重,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長。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自語:“這世間......當真有公道可言嗎?”
這句話的聲音極輕,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卻讓隱在虛空中的徐峰心頭猛地一震。他清晰地看見,李贄的眼中閃過極為複雜的情緒——有對世事不公的困惑,有對底層百姓的悲憫,有對既定秩序的懷疑,更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憤怒。這種憤怒,絕非明代普通儒生所該擁有的情緒,反倒像是一個看透了歷史興衰迴圈的覺醒者,在直面不公秩序時,發自內心的質疑與抗拒。
“李弘甫......”徐峰在心中喃喃自語,目光緊緊鎖住李贄的身影,“你究竟想起了多少過往?”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北京城,春寒尚未完全褪去,皇城根下的柳枝才剛冒出點點嫩芽。
沈默已奉調回京,出任吏部文選司郎中,正五品官職,執掌天下官員的選拔任免之權,算得上是吏部的核心要職。這份調任,離不開徐階的舉薦之力;而在此之前,因徐峰的干預,他未能成功解救夏言,歷史終究還是沿著既定的軌跡緩緩前行,並未因他這個穿越者的出現而發生偏差。
沈默站在翰林院值房的窗前,望著庭院中初開的杏花,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他的神色卻愈發凝重。方才,他剛收到心腹傳來的訊息——南京戶部侍郎趙文華,身為嚴嵩的核心黨羽,因貪腐受賄之事被人彈劾,此案牽連甚廣,而他的名字,竟赫然出現在一份所謂的“趙文華同黨名單”之上。
“沈編修,”一名身著翰林院修撰官服的同僚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神色緊張地壓低聲音,“外面都在傳,嚴閣老那邊,對你頗有微詞,你可得小心應對啊。”
沈默緩緩轉過身,臉上看不出絲毫慌亂,神色平靜地問道:“下官自任職以來,自問行事磊落,恪盡職守,不知何處開罪了閣老?”
那同僚欲言又止,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嘆了口氣,湊得更近了些:“上月吏部商議推選浙江提學副使一職,嚴東樓大人舉薦了他的門生。議事之時,你卻當眾說了句‘當選清正有學之士,方能教化一方’......這話傳到嚴東樓耳中,可不就等同於駁了他的面子?”
沈默心中瞬間明瞭。嚴東樓,便是嚴世蕃,嚴嵩之子,雖任職工部左侍郎,卻實則掌控著吏部的實權,權傾朝野,朝中官員私下都稱他為“小閣老”。自己那日不過是據實而言,秉持公心舉薦合適人選,卻沒料到竟就此觸怒了這位氣焰囂張的“小閣老”。
“多謝兄臺提醒,大恩不言謝。”沈默對著同僚拱手道謝,神色依舊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