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春,共城遭遇了嚴重的蝗災。漫天飛舞的蝗蟲遮天蔽日,所到之處,莊稼被啃食殆盡,百姓們苦不堪言。災情發生後,李贄第一時間站了出來,帶領縣學的生員協助鄉民滅蝗。他根據自己模糊的記憶,親自配製出一種草藥煙劑,點燃後產生的煙霧對蝗蟲有極強的驅殺效果,滅蝗成效顯著。
知府得知此事後,特意下撥了一筆銀錢作為獎勵。李贄卻分文未取,將所有銀錢全部用於購置糧種,分發給受災嚴重的農戶,幫助他們重新耕種,恢復生產。
此事傳開後,李贄在共城的名聲愈發響亮。有當地計程車紳看中他的才學與聲望,想要聘請他到府中為子弟授課,許以豐厚的酬勞,卻被他婉言拒絕;附近的幾所書院也紛紛向他發出邀請,請他前來講學,他也只去了一次,講的依舊是“農桑為本,民生為先”的老調,與書院所推崇的經義之學格格不入。
“這李教諭,到底是真傻還是假痴?放著好好的富貴榮華不要,偏要守著縣學這個清貧之地,整日為百姓奔波勞碌。”有人在私下裡議論道。
只有徐峰知道,每到夜深人靜之時,李贄常會獨自一人站在縣學最高的閣樓上,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複雜難辨,似有思索,又似有迷茫。
“沈默......太常寺少卿......”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緊緊蹙起,語氣中帶著幾分困惑,“這名字......好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
徐峰心頭猛地一跳——李贄怎麼會知道沈默?根據他的觀察,兩人從未有過任何交集,甚至身處不同的地域,根本沒有相識的可能!
除非......是“李弘甫”的記憶在起作用。徐峰瞬間想到了這一點。管理局的檔案中,沈默是重點關注的穿越者,而李弘甫身為管理局的副局長,必然知曉沈默的存在。如今李贄的“胎中之迷”出現鬆動,前世的記憶開始浮現,才會對沈默這個名字產生熟悉感。
“胎中之迷的裂縫,越來越大了。”徐峰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必須加強對李贄的監測,必要時,或許需要再次加固記憶屏障——至少在李贄完成他的“使命”之前,不能讓他完全覺醒,否則極有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時空紊亂。
嘉靖三十七年冬,北風捲著碎雪掠過皇城簷角,沈默在太常寺已任職一年。這清貴無實權的職位,雖遠離朝堂核心紛爭,卻給了他充足的時間佈局。這一年裡,他主要做了兩件事:一是暗中結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官員,其中包括刑部主事王世貞、禮部郎中高拱(徐階的門生)等人,這些人大多對嚴黨的專權跋扈心懷不滿,雖未形成正式的同盟,卻已構成了一個鬆散但潛力巨大的人際網路;二是利用太常寺清閒的職務之便,深入研究嘉靖朝的經濟、軍事資料,尤其是東南沿海的倭患情況與北方的邊患局勢,為自己未來的行動做好充分準備。
就在沈默埋首整理資料之際,東南沿海的急報正一封接一封地送抵京城,最終擺在了嚴嵩的案頭。倭寇趁冬閒之際大舉進犯浙江台州,胡宗憲率領的明軍雖拼死抵抗,卻因軍餉短缺、軍備廢弛,屢屢陷入被動,亟需朝廷撥付鉅額軍餉補充糧草、修繕兵器。情急之下,胡宗憲親自帶著幕僚趕赴京城,一方面是為了當面彙報抗倭軍情,另一方面則是為了催繳拖欠已久的軍餉。
胡宗憲抵達京城的訊息,第一時間就傳到了嚴府。嚴世蕃聽聞此事,當即拍案而起,臉上滿是不耐與譏諷:“他胡宗憲好大的架子!不就是催個軍餉嗎?派個幕僚來就行了,還需要他親自跑一趟?我看他是故意來京施壓,想讓朝廷難堪!”
嚴嵩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中摩挲著一枚玉扳指,神色平靜地說道:“胡宗憲此來,並非只是為了軍餉。東南倭患日益嚴重,他在前線獨木難支,想來是想向陛下請旨,求朝廷增派援兵。你且先見見他,聽聽他怎麼說。記住,不可意氣用事,眼下東南的局面,還離不開他。”
嚴世蕃雖心中不滿,但也知道父親所言極是,只能冷哼一聲:“孩兒知道了,我倒要看看他能說出什麼花來。”
次日午後,胡宗憲身著一身染血的徵袍,步履匆匆地走進了嚴府的議事廳。他剛從浙江前線趕來,臉上還帶著旅途的疲憊與戰火的滄桑,見到嚴世蕃,當即拱手行禮:“末將胡宗憲,見過東樓大人。”
嚴世蕃端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語氣冷淡地說道:“胡大人一路辛苦。不知此次專程來京,有何貴幹?”
胡宗憲深知嚴世蕃的脾性,也不與他計較,直截了當地說道:“東樓大人,眼下浙江台州危急,倭寇兵力雄厚,末將所部明軍軍餉短缺已達三月之久,士兵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實在難以支撐戰事。此次前來,懇請大人儘快協調戶部,撥付拖欠的五十萬兩軍餉,同時懇請朝廷增派三萬援兵,否則台州一旦失守,東南防線將全線崩潰!”
“五十萬兩軍餉?三萬援兵?”嚴世蕃猛地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胡宗憲,你獅子大開口啊!朝廷如今國庫空虛,北方邊境還要防備俺答部落的侵擾,哪裡有這麼多銀錢和兵力給你?我看你是在前線待久了,不知道朝廷的難處!”
胡宗憲心中一急,上前一步說道:“東樓大人,朝廷的難處末將知曉,但東南百姓的苦難,大人更應知曉!倭寇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百姓們流離失所,家破人亡!末將麾下計程車兵,每日都在以命相搏,他們守的是大明的疆土,護的是天下的蒼生!若是軍餉和援兵遲遲不到,不僅台州難保,整個東南都將落入倭寇之手,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天下蒼生?”嚴世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站起身,指著胡宗憲的鼻子怒罵道,“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擔著,天下蒼生這幾個字還輪不到你來說!”
他的聲音洪亮如雷,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狂妄與霸道,議事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