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春,南京。
秦淮河畔柳絮如雪,畫舫笙歌日夜不絕。這座留都雖無北京的政治中樞地位,卻依然是江南文脈所在,國子監、六部衙門一應俱全,官員眾多,生活奢靡。
李贄的馬車駛入南京城時,正值午後。街道熙攘,商販叫賣聲此起彼伏,與共城的寧靜判若兩個世界。他掀起車簾,看著窗外景象——綾羅綢緞計程車紳、粗布短褐的腳伕、濃妝豔抹的歌妓、衣衫襤褸的乞丐,眾生百態,在這座古城中交織。
“老爺,國子監到了。”老僕勒住馬。
李贄下車,仰頭看著國子監的硃紅大門。匾額上“國子監”三個金字在陽光下閃耀,門前石獅威嚴,比起共城縣學,氣派了不知多少倍。
門房通報後,一位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員迎出,正是國子監司業周弘祖。
“李博士遠來辛苦。”周弘祖拱手,態度客氣但疏離,“監內已為你安排住處,在明倫堂後廂房。今日且先安頓,明日再與諸博士相見。”
“有勞周司業。”李贄還禮。
他被引至住處——一間狹小的廂房,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別無他物。窗外是國子監的後園,幾株老梅已過花期,只剩殘蕊。
老僕開始收拾行李,李贄則站在窗前,望著園中景象出神。忽然,他眉頭微皺,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徐峰在虛空中立刻警覺——時空波動又出現了。
這一次的波動與以往不同,不是劇烈的紊亂,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共鳴,彷彿李贄的靈魂正在與南京這座古城深處的某種力量產生感應。
“南京……”李贄低聲自語,“好像……來過。”
他當然來過——作為李弘甫,時空管理局副局長,必然到過各個歷史節點。但作為李贄,這是第一次。
“胎中之迷的裂縫在擴大。”徐峰凝神感應,發現李贄周身的時空漣漪正以極緩慢的速度擴散,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盪開,雖微弱,卻綿長不絕。
他必須更加小心地監測。
次日,李贄正式到國子監履職。南京國子監有祭酒一人(從四品)、司業二人(正六品)、博士五人(從七品),以及助教、學正等若干。學生多為官宦子弟和各地選送的優秀生員,總計千餘人。
李贄被分配講授《禮記》。第一堂課,他走進講堂,臺下坐著三十餘名監生,個個衣著光鮮,神色倨傲——能入國子監者,非富即貴,對這位剛從地方調來的博士,顯然不太放在眼裡。
“今日講《禮記·大學》篇。”李贄翻開書卷,沒有寒暄,直入主題,“‘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諸位如何解‘親民’二字?”
一名監生懶洋洋答道:“親者,愛也。親民即愛民,為政者當以仁心待百姓。”
“不錯。”李贄點頭,話鋒一轉,“然則如何愛民?是輕徭薄賦,還是興修水利?是整頓吏治,還是教化風俗?若朝廷加徵賦稅以充軍餉,是愛民還是害民?若地方官為修河渠強徵民夫,是愛民還是擾民?”
一連串問題,讓監生們愣住了。他們習慣了照本宣科,何曾想過這些實際問題?
李贄繼續道:“我昔在共城,曾見縣令為修縣誌,強徵民夫三月,致使春耕延誤。縣令言‘此乃教化之舉,功在千秋’,諸位以為如何?”
講堂內一片寂靜。
半晌,一名監生起身,遲疑道:“修志確為教化,但誤農時……似乎不妥。”
“何止不妥?”李贄聲音平靜,卻字字敲在人心上,“民以食為天。春耕誤一時,秋收減半成。縣誌修成,不過束之高閣;百姓捱餓,卻是實實在在。這便是‘親民’之難——空談仁義易,實務權衡難。”
這番言論在國子監引起軒然大波。有監生認為李贄講得透徹,紛紛前去請教;也有守舊博士指責他“離經叛道,妄議實務”。
訊息傳到祭酒耳中,這位老儒生只是捋須道:“讓他講吧。國子監這些年,太沉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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