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五月，南京。
李贄在國子監已任職兩月，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環境。他依然堅持自己的教學方式，但也學會了在守舊勢力面前適當妥協——有些話，點到即止；有些事，私下進行。
這日晚，他應幾位相投的監生之邀，到秦淮河畔一家茶樓小聚。茶樓臨水，推開窗就能看見河中畫舫，燈火倒映，笙歌隱約。
“李師，學生有一事不解。”一名叫張元的監生問道，“近來讀《鹽鐵論》，見桑弘羊主張官營鹽鐵，與賢良文學爭論不休。千年之後，此爭依然不休——朝廷是應放寬管制，讓利於民，還是應加強掌控，以充國庫？”
李贄端起茶杯，沉吟片刻：“此問要害，在於‘民’是誰。桑弘羊所言‘民’，是商賈豪強；賢良文學所言‘民’，是小農百姓。官營鹽鐵，確能充實國庫，以御外敵，但執行中易生腐敗，層層盤剝，最終苦的還是小民。”
“那該如何？”
“沒有萬全之策。”李贄搖頭，“唯有在管制與放活間尋平衡，且要隨時代而變。譬如東南倭患，軍費浩繁，若全然放活鹽鐵，國庫空虛，何以禦敵？但若管制過嚴，民怨沸騰，內亂又起。這便是為政之難。”
另一監生嘆道：“聽李師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只是……這些道理，科舉不考，學了又有何用？”
李贄看著窗外的秦淮燈火，緩緩道：“科舉是敲門磚，進門之後的路，要靠自己走。他日若為官，面對的是活生生的百姓，是複雜的實務。到時再想這些，就晚了。”
眾人沉思。忽然，樓下傳來喧譁聲，似乎有官差在抓人。
李贄探頭望去，只見幾個衙役正拖著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往外走，那書生大喊：“我何罪之有？不過是寫了首諷喻詩！”
“閉嘴！誹謗朝廷，還敢狡辯！”衙役厲喝。
書生被拖走了，街道恢復平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茶樓內，氣氛已變得壓抑。
張元低聲道：“那是國子監的陳生，前日寫了首《鹽丁嘆》，訴說鹽戶苦楚……沒想到……”
李贄沉默良久，忽然道：“今日就到這裡吧。諸位回去，將那首《鹽丁嘆》默寫下來，好好儲存。”
“李師，這……”
“詩可以焚，文可以禁，但人心中的念頭，是禁不住的。”李贄起身，目光掃過眾監生，“今日之事，諸位當銘記——文字有重量，落筆需謹慎；但若人人噤聲，這世間，便只剩下一種聲音了。”
說完，他拱手告辭，獨自走下茶樓。
徐峰跟著李贄，見他並未直接回國子監，而是沿著秦淮河漫步。夜深了，畫舫的燈火漸熄，河面倒映著稀疏星光。
李贄在一座石橋上停下，望著流水，忽然低聲吟道：“‘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幅對聯，寫得真好。”
徐峰一愣——這幅對聯是明末東林書院顧憲成所作，現在才嘉靖三十八年，李贄怎麼可能知道？
除非……又是“李弘甫”的記憶！
果然，李贄吟完，自己也愣住了。他皺緊眉頭，努力回想這句話的出處，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覺得熟悉無比，彷彿刻在靈魂深處。
“我到底……忘記了什麼？”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橋欄上敲擊。
這一次，徐峰沒有立即出手穩定他的靈魂波動。他想看看，李贄的記憶能回溯到什麼程度。
波動越來越強，李贄的瞳孔開始渙散，口中吐出破碎的詞句：“管理局……時空……任務……沈默……必須……觀察……”
每個詞都讓徐峰心驚。李贄的記憶正在突破屏障，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完全覺醒！
就在徐峰準備出手時，波動突然停止了。李贄身體一晃，扶住橋欄，大口喘氣，眼神恢復清明，但充滿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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