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北京城還沉浸在年節的餘韻中，但紫禁城內的空氣卻比臘月的寒風更加凜冽。
兵部衙署後堂，炭火在銅盆中噼啪作響，沈默與徐階對坐於案前，中間隔著一道半掩的屏風。這是兩人三個月來第七次秘密會面，地點每次不同，時間總在子夜之後。
“嚴世蕃最近動作頻頻。”徐階將一份密報推至沈默面前，聲音壓得極低，“東南剿倭的軍餉，他截留了三成，透過寧波、泉州十六家商號，轉手賣給了琉球商人。這些商人背後，是汪直舊部。”
沈默接過密報，燭光下他的臉色凝重如鐵。紙上記錄著嚴世蕃與東南海商往來的賬目明細，數額之大令人觸目驚心——僅去年八月至臘月，經嚴世蕃之手流出的軍餉就達四十七萬兩白銀，而東南前線因缺餉譁變的奏報，正月裡已來了三封。
“證據確鑿嗎？”沈默問。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千戶陸繹，是我的人。”徐階呷了口茶，茶湯已涼，他卻渾不在意，“這些賬目是從寧波知府的書吏家中搜出，那書吏三日前‘失足’落水，屍首今晨漂到了錢塘江口。”
沈默沉默片刻，將密報湊近燭火。火焰舔舐紙邊，迅速蔓延，化作一團灰燼落入銅盆。
“不夠。”他說，“這些賬目能證明嚴世蕃貪墨，但扳不倒嚴嵩。嚴嵩完全可以說自己不知情，把罪責全推給兒子，再上表請罪，演一齣大義滅親——陛下最多罷黜嚴世蕃，嚴嵩的相位依然穩固。”
徐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所以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什麼證據？”
“通敵。”
兩個字如冰珠落地，在靜室中激起迴響。
沈默抬眼看向徐階，這位年過六旬的次輔此刻眼中閃著銳利的光，全然沒有平日朝堂上那副溫文爾雅、與世無爭的模樣。
“嚴嵩父子……通敵？”沈默的聲音裡透著謹慎。
“不是通敵，是‘資敵’。”徐階從袖中又取出一份更薄的紙箋，“嘉靖三十七年冬，大同鎮副總兵仇鸞上疏彈劾宣大總督楊選，稱其‘私放邊市，縱容蒙古商隊入關’。這份奏疏被嚴嵩壓下，仇鸞三個月後被調往薊鎮，去年俺答破古北口時，他正率部在密雲休整。”
沈默迅速在腦海中勾勒出時間線：“嚴嵩為何要壓仇鸞的奏疏？”
“因為楊選每年向嚴府進貢三萬兩‘冰敬’，其中一萬兩指定要遼東老山參、東珠、貂皮——這些特產，蒙古商隊手裡最多。”徐階的聲音冷得像臘月屋簷下的冰稜，“嚴嵩壓下了彈劾，楊選繼續放蒙古商隊入關。商隊帶來皮貨藥材，帶走的是鐵器、鹽巴，還有……邊軍佈防圖。”
“有證據嗎？”
“楊選的書辦還活著，關在詔獄最深處。”徐階頓了頓，“陸繹用了些手段，他已招供——嘉靖三十七年十月，一份宣府鎮兵力部署的副本，透過楊選之手，交給了蒙古商隊頭領巴特爾。而巴特爾，是俺答汗次子辛愛臺吉的家奴。”
沈默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如果此事屬實，那麼去年庚戌之變中俺答能準確選擇古北口這個薄弱點突破，就不只是邊軍疏防那麼簡單了。
“嚴嵩知情嗎？”
“楊選的供詞裡說，每年進貢時都會附上一份‘邊情簡報’，寫明當年邊關何處空虛、何處充實。”徐階的手指在案上輕叩，“你說嚴嵩看沒看過這些簡報？”
室中陷入沉默。炭火又爆出一星火花，映得兩人臉上光影搖曳。
許久，沈默開口：“單憑一個書辦的供詞，扳不倒當朝首輔。我們需要更確鑿的物證，或者……人證。”
“人證有，但不敢出。”徐階苦笑，“仇鸞現在宣府鎮任參將，若讓他出面作證，他全家老小十三口，活不過三天。”
“物證呢？”
“在嚴府。”徐階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嚴嵩有個習慣，所有重要文書，他都要留底。這些留底的密函賬冊，藏在他書房西牆的暗格裡。暗格機關巧妙，需同時按下三處機括才能開啟——除了嚴嵩父子，只有一個人知道開啟方法。”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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