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對他說什麼？”
“什麼也不必說。”徐階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把這藥交給李郎中，告訴他，這是西域來的‘護心丹’，能固本培元。嚴年若問起，就說……是宮裡一位貴人念他忠心，特意賞的。”
沈默接過瓷瓶，入手微溫，顯然已被徐階揣在懷中多時。
“嚴年會信嗎？”
“他會信的。”徐階的聲音很輕，“因為他需要相信。一個父親為了孩子，什麼都可以信。”
燭火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變形，如同這深宮之中無數隱秘的心思。
“扳倒嚴嵩之後呢？”沈默忽然問，“徐公接任首輔，又將如何？”
徐階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沈默從未見過的銳利：“整飭吏治，清理積弊，開源節流，富國強兵——沈大人以為，老夫隱忍二十年，為的是什麼？”
“但朝中黨爭不會因嚴嵩倒臺而止息。”沈默直言不諱，“嚴黨之後，或有李黨、張黨、徐黨。清流之中，高拱與張居正已有分歧；勳貴武臣，又與文官集團貌合神離。更不用說各地藩王、邊鎮將領……”
“所以需要你。”徐階打斷他，目光灼灼，“沈默，你非嚴黨，亦非我徐階門生。你出身寒微，憑才幹得陛下賞識，在朝中無根基亦無牽絆——這正是陛下用你的原因，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沈默心頭一震。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個“穿越者”的身份，在這個時代的權力遊戲中，竟成了一種獨特的優勢——因為沒有派系烙印，所以可以成為任何一方爭取的物件，也可以成為平衡各方的支點。
“徐公需要我做什麼？”
“入閣。”徐階一字一句道，“嚴嵩倒臺後，內閣必然重組。我會舉薦你入閣，以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屆時你在明，我在暗，你我聯手，推行新政。”
“陛下會同意嗎？”
“陛下比你想象中更清醒。”徐階意味深長地說，“他這些年重用嚴嵩，不是不知道嚴黨的貪腐，而是需要嚴嵩替他斂財，替他壓制朝議，替他承擔罵名。但如今嚴黨尾大不掉，已威脅到皇權本身——陛下可以容忍貪官，但絕不能容忍權臣。”
沈默默然。他想起歷史書上對嘉靖帝的評價：聰明絕頂，工於心計，善於制衡。這樣一個皇帝，確實可能早就在謀劃扳倒嚴嵩，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和一把不會反傷己手的刀。
而他沈默，或許就是那把刀。
“此事需從長計議。”沈默最終說道，“眼下最要緊的，是拿到嚴嵩通敵的證據。沒有鐵證，一切都是空談。”
徐階點頭：“所以明日西山之行，至關重要。”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三短一長，是約定的暗號。
徐階臉色微變，迅速起身：“錦衣衛夜巡的時辰改了，我得走了。記住，明日辰時三刻，西山大覺寺後山竹林，李郎中會在那裡採藥。”
他從側門悄然離去，身影融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沈默獨自坐在室中，看著銅盆裡密報的餘燼，又看看手中的瓷瓶和錦囊。窗外的風聲緊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像是無數竊竊私語。
他忽然想起李贄——那個遠在南京的“重生者”。如果李贄真的帶著前世記憶，那麼他一定知道嚴嵩倒臺的歷史。他會怎麼做？會試圖干預嗎？還是會冷眼旁觀，看著一切按既定軌跡發生？
還有徐峰和王莽……那些時空守護者，又會如何評估這場即將到來的政治風暴？
沈默吹熄了燭火，讓黑暗籠罩整個房間。在黑暗中，他的思維反而更加清晰。嚴嵩、徐階、嘉靖帝、嚴世蕃、陸繹、嚴年、嚴福……這些人的面孔在腦海中一一閃過，構成一張複雜的關係網。
而他，正站在網的中央。
明日西山之行，將是他真正踏入這場權力漩渦的第一步。成，則扳倒權奸，開啟新政；敗，則身死族滅，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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