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警惕地觀察片刻，確定沒有危險後，才一瘸一拐地走向茅屋。離得近了，看到屋前晾曬著草藥，一個身影正在藥圃裡忙碌。
“請問……”他開口，聲音嘶啞。
那人轉過身來，是個六十餘歲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一身粗布道袍洗得發白。看到沈默，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
“傷得不輕。”老者上下打量他，“進來吧。”
茅屋不大，陳設簡單，但乾淨整潔。老者讓沈默躺在竹榻上，解開他腿上的簡易固定，檢查傷勢。
“骨折處理得及時，但手法粗糙。”老者搖頭，從藥櫃裡取出幾味草藥，“得重新固定。忍著點。”
他手法嫻熟地接骨、敷藥、包紮，又給沈默接上左臂，處理了肋骨的傷勢。整個過程乾脆利落，顯然是行家裡手。
“多謝老丈救命之恩。”沈默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躺著別動。”老者按住他，“你這條命能保住，一半靠運氣，一半靠……天意。”
他走到灶前，舀了一碗熱粥遞給沈默：“先吃點東西。你已經一天一夜沒進食了吧？”
沈默接過粥碗，溫熱的感覺從掌心傳來。粥是藥膳，加了黃芪、當歸，香氣撲鼻。他狼吞虎嚥地吃完，這才感覺恢復了些力氣。
“老丈如何稱呼？為何獨居在此？”沈默問。
老者坐在竹凳上，慢條斯理地收拾藥材：“貧道姓陳，道號玄真。嘉靖二十三年入山修道，至今十六年了。”
“玄真道長……”沈默忽然想起什麼，“您莫非就是……當年太醫院的陳院判？”
老者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你認得我？”
“晚輩在太醫院檔案中見過您的畫像。”沈默恭敬道，“嘉靖二十三年，您因諫言丹藥之害觸怒陛下，辭官歸隱。太醫院上下無不惋惜，都說您是當世華佗。”
陳玄真苦笑：“什麼華佗，不過是個倔老頭罷了。當年我看陛下沉溺丹道，朝政荒廢，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差點丟了性命。好在徐閣老暗中斡旋，才得以全身而退，隱居於此。”
徐閣老？徐階？
沈默心中一動：“道長認識徐閣老？”
“何止認識。”陳玄真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徐階每月都會派人送米糧藥材來，說是供奉三清，實則是接濟我這個老頭子。這份情，我記著呢。”
他頓了頓：“你是沈默吧？兵部右侍郎，最近被通緝的那個。”
沈默渾身一震，手下意識摸向懷中的匕首。
“別緊張。”陳玄真擺擺手，“徐階三日前派人送信，說你可能會來西山，讓我留意。沒想到你真來了，而且還是以這種方式。”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沈默：“這是徐階給你的。”
沈默接過信，展開細讀。信是密語寫就，但他看得懂——
“沈兄臺鑑：事急矣。嚴年已招供，言你盜取密件。世蕃怒極，必欲殺你而後快。京城已不可回，速往西山尋玄真道長，彼可護你周全。證據之事，趙誠已送至李郎中處，然李郎中昨日失蹤，嚴福亦不見蹤影。疑有變，萬望小心。徐階頓首，二月初一夜。”
信末還有一個緊急聯絡方式：若需傳遞訊息，可在西山北麓第三棵古松的樹洞裡留下標記，自有人來取。
沈默看完信，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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