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十五,巳時。
沈默揹著藥箱,隨著人流緩緩透過崇文門。城門口貼著兩張告示:一張是通緝他的海捕文書,懸賞已漲到一萬五千兩;另一張是新貼的,招募“通曉古文異書”者入翰林院譯經館,待遇從優。
守城兵丁懶洋洋地盤查著行人,目光在沈默黝黑粗糙的臉上掃過,停留在他揹著的藥箱上:“幹什麼的?”
“回軍爺,遊方郎中,去保定府投親。”沈默操著一口夾雜浙江口音的官話,賠著笑遞上路引。
兵丁接過路引掃了一眼:“沈三?浙江人跑北邊來做什麼?”
“家父早年在保定行醫,留了處房產。如今父母雙亡,小人想去收了房子,開個藥鋪餬口。”沈默從藥箱裡摸出幾枚銅錢,悄悄塞過去,“軍爺辛苦,買碗茶喝。”
兵丁掂了掂銅錢,揮手放行:“進去吧。最近京城不太平,少管閒事。”
“多謝軍爺。”
穿過城門洞,喧囂的市井聲撲面而來。沈默壓低斗笠,混入人流。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行人摩肩接踵。這座京城看似繁華依舊,但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的不安——巡邏的官兵比往日多,錦衣衛的緹騎不時馳過,百姓們交談時都壓低聲音,眼神警惕。
按照陳玄真交代的地址,沈默找到宣武門外的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家“回春堂”藥鋪,門面不大,掌櫃的是陳玄真的故交之子,姓周。
藥鋪裡顧客不多,一個學徒在櫃檯後搗藥。沈默走進去,咳嗽兩聲:“掌櫃的在嗎?小可有祖傳方子,想換些藥材。”
學徒抬眼看他:“什麼方子?”
“治心疾的,需用百年老參三錢,雪山靈芝一兩,輔以金針渡穴。”沈默說出暗語。
學徒臉色微變,打量他片刻,低聲道:“後院請。”
穿過櫃檯後的簾子,來到一個小院。院中晾曬著藥材,一個五十餘歲、留著山羊鬍的瘦削男子正在翻檢藥屜。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周掌櫃?”沈默拱手。
周掌櫃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陳老道來信說你會來,沒想到這麼快。跟我來。”
他將沈默引入廂房,關上門,這才壓低聲音道:“沈大人,你膽子也太大了!全城都在通緝你,你還敢回來!”
“不得已而為之。”沈默摘下斗笠,“周掌櫃,徐閣老那邊……”
“徐府被盯死了。”周掌櫃搖頭,“錦衣衛十二個時辰輪班監視,連送菜的都查。不過……”他從懷中取出一張小紙條,“昨日有人來抓藥,留下這個。”
紙條上只有三個字:“大柵欄。”
“什麼意思?”沈默問。
“大柵欄有家‘榮寶齋’當鋪,是徐家暗中經營的。”周掌櫃解釋,“每月逢五、逢十,午後申時,當鋪後門會開一刻鐘,專門收‘特殊物件’。你若有事,可以去那裡試試。”
今日是十五,正好是逢五。
沈默看看天色,離申時還有一個時辰。
“沈大人先在此歇息,我去準備些吃食。”周掌櫃道,“你這身打扮雖然能瞞過一般人,但若遇到熟人就麻煩了。我給你換身行頭。”
一刻鐘後,沈默換上了藥鋪夥計的衣裳,臉上還被周掌櫃用特製的藥水塗了塗,顯得更黑更粗糙,左頰還多了顆痦子。
“這樣連你親孃都認不出來。”周掌櫃滿意地點頭,“不過記住,在京城走動,少說話,多低頭。現在滿街都是嚴家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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