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廿三，子時。
京城東廠衚衕深處，一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後院，地下密室。燭火將沈默的身影投在青磚牆上，拉得細長扭曲。他對面坐著兩個人：徐璠，以及一個他從未想過會在此地見到的人——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的義子，御馬監太監馮保。
馮保三十出頭，面白無鬚，眉眼細長，穿著一身靛藍曳撒，腰間懸著牙牌。他端起青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動作慢條斯理，與這緊張氛圍格格不入。
“沈大人不必驚訝。”馮保抬眼，聲音尖細卻不刺耳，“咱家與徐閣老，有十數年的交情了。”
沈默壓下心中震驚，轉向徐璠：“徐兄，這是……”
“馮公公是可信之人。”徐璠低聲道，“若非他相助，今日大柵欄那場火，你我都脫不了身。”
原來那火是馮保安排的。沈默重新打量這位年輕太監——能在嚴世蕃眼皮底下調動人手製造混亂，絕非普通內侍。
“咱家長話短說。”馮保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卷薄紙，“沈大人看看這個。”
沈默展開紙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賬目：某年某月某日，某商號送銀若干至嚴府；某鹽商孝敬嚴世蕃珊瑚樹一株，值銀八千兩；某邊將進貢遼東老參十斤，附邊情簡報一份……
“這是……”
“嚴家近三年收受的賄賂明細。”馮保淡淡道，“咱家執掌御馬監，兼管皇莊、皇店，各地商號往來都需在監中報備。這些賬目，是從各商號底賬中謄抄出來的，鐵證如山。”
沈默仔細翻閱，越看越心驚。賬目之巨，牽連之廣，遠超想象。僅去年一年，流入嚴府的銀兩就不下百萬，涉及鹽商、茶商、綢緞商、海外貿易商，甚至還有幾家掛著蒙古、女真部落旗號的皮貨商。
“這些……為何不早呈給陛下？”他問。
馮保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沈大人以為陛下不知？”
沈默一愣。
“陛下修道二十載，朝政盡付嚴嵩，不是昏聵，是精明。”馮保聲音壓得更低，“嚴嵩父子是陛下養的貔貅——只進不出，替陛下斂財。東南抗倭的軍餉，九邊的糧草，宮裡修殿宇、做法事的開銷，十之六七出自嚴家孝敬。陛下要用錢，只需給嚴嵩遞個眼神，次日銀子就會送進宮來。”
徐璠補充道：“父親說，這是帝王心術。嚴嵩是陛下的錢袋子，也是陛下的擋箭牌。朝野罵名由嚴嵩擔著，陛下清清白白修仙煉道。但這些年嚴黨勢大，這錢袋子漸漸不聽話了——該進的銀子，三成進了嚴傢俬庫；不該碰的，比如邊關軍情、官員任免，嚴家也敢插手。陛下……已起了敲打之心。”
沈默恍然。原來如此。嘉靖帝不是不知嚴黨貪腐，而是默許甚至縱容，因為嚴嵩是他斂財的工具。但工具一旦有了自己的意志，就該換了。
“所以西山竹簡……”沈默試探。
“竹簡是真，也是假。”馮保意味深長，“古墓是真，竹簡也是古物，但上面的文字……有人動了手腳。將真正的古文字颳去，刻上了新內容。”
“誰？”
馮保與徐璠對視一眼，緩緩吐出兩個字：“陛下。”
密室中燭火猛地一跳。
沈默感到喉嚨發乾：“陛下為何……”
“因為陛下需要一個由頭。”徐璠接道，“一個能堵住天下人嘴的由頭。嚴嵩畢竟當了二十年首輔，門生故吏遍佈朝野。若無天意示警，僅憑貪腐罪名，難以服眾。但若‘天外之人’、‘重生者’的預言成真，嚴嵩就是逆天而行，倒臺便是順應天命。”
沈默沉默了。他忽然覺得渾身發冷。自己拼死盜取證據，徐階隱忍多年佈局，陸繹在詔獄受苦，嚴年捨命相助……所有這些，原來都在嘉靖帝的算計之中。
他們不是執棋者，只是棋盤上的棋子。
“陛下要的，不是嚴嵩死，而是嚴黨倒。”馮保的聲音在密室中迴盪，“倒得乾淨，倒得徹底，倒得讓所有銀子都流回國庫，倒得讓朝野都相信這是天意。而沈大人你……”他看向沈默，“就是陛下選中的那把刀，最鋒利，也最可能折斷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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