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廿六，酉時三刻。
嚴府正門前車馬如龍，燈火通明。六對大紅燈籠高懸，將門楣上“敕造首輔嚴府”的金匾照得熠熠生輝。朱門大開，管家嚴福（此嚴福非彼嚴福，同名而已）帶著十二個家丁迎客，收禮唱名之聲此起彼伏。
“吏部左侍郎趙大人到——賀禮：白玉觀音一尊！”
“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大人到——賀禮：前朝名家字畫一幅！”
“通政使司通政使李大人到——賀禮：南海珍珠百顆！”
……
沈默混在清音班的隊伍裡，垂首跟在班主蘇婉卿身後。他換了月白直裰，青色比甲，頭上戴著黑色方巾，臉上用薑黃汁塗了，又在左頰貼了塊假疤，眉毛也描粗了，與通緝畫像上的自己判若兩人。
隊伍從側門進入，穿過三重院落，來到後花園。園中早已搭起戲臺，張燈結綵，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侍從端著酒水穿梭其間。空氣裡瀰漫著酒香、脂粉香和一種緊繃的氣氛——每個人都在笑，但眼神都在互相打量。
清音班被安排在戲臺旁的廂房候場。蘇婉卿三十出頭，容貌清麗，一身淡青色褙子，氣質如蘭。她掃了一眼班中眾人，目光在沈默臉上停留一瞬，淡淡道：“都檢查樂器，戌時正刻開場。先奏《百鳥朝鳳》，再奏《陽春白雪》，最後是嚴公子點的《廣陵散》。記住了，今晚來的都是貴人，出了差錯，大家都擔待不起。”
眾人應聲。沈默檢查自己的竹笛——笛子是特製的，中空竹節裡藏著一卷極薄的紙和一支炭筆，用於記錄。這是馮保的安排。
戌時初，壽宴正式開始。嚴嵩扶著老夫人從內堂走出，賓客們紛紛起身祝賀。嚴嵩今日穿一身絳紫蟒袍，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但沈默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飄忽，不時望向主桌空著的那個位置——那是留給嘉靖帝的，雖然知道皇帝不可能親臨，但禮儀上必須留著。
嚴世蕃站在父親身側，一身大紅錦袍，右眼的白翳在燈光下格外顯眼。他舉杯致辭，聲音洪亮：“今日家母七十大壽，承蒙諸位大人賞光，世蕃感激不盡。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請！”
賓客們紛紛舉杯。絲竹聲起，清音班登臺。
沈默坐在樂師席最後排，看似專注吹笛，實則眼觀六路。他的位置正好能看清主桌和附近幾桌——那裡坐著嚴黨核心人物：吏部侍郎趙文華、都御史鄢懋卿、工部侍郎羅龍文……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志得意滿的笑容，互相敬酒，談笑風生。
《百鳥朝鳳》奏罷，掌聲如雷。嚴世蕃顯然很滿意，命人賞了班中每人五兩銀子。
接下來是《陽春白雪》。蘇婉卿親自撫琴，琴聲清越，如泉水叮咚。賓客們聽得如痴如醉，沈默卻注意到，蘇婉卿彈琴時，目光不時掃過主桌，尤其在趙文華身上停留最久。
一曲終了，嚴世蕃親自斟了杯酒，走到臺前：“蘇班主琴藝冠絕江南，果然名不虛傳。來，本公子敬你一杯。”
蘇婉卿起身，盈盈一拜：“嚴公子過獎。”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姿態優雅。
就在這時，園門外忽然傳來喧譁聲。一個家丁慌慌張張跑進來，在嚴世蕃耳邊低語幾句。嚴世蕃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如常，對賓客笑道：“諸位稍坐，世蕃去去就來。”
他匆匆離席。沈默心中一凜——出什麼事了？
片刻後，嚴世蕃回來，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人——北鎮撫司指揮僉事朱希忠。兩人在主桌旁低語，嚴世蕃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賓客們察覺到異樣，交談聲低了下去。嚴嵩也皺起眉頭，招來嚴世蕃詢問。沈默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從口型看，似乎提到了“涿州”、“李贄”、“失蹤”幾個詞。
李贄出事了？沈默心頭一緊。徐璠說徐階已經安排人在涿州接應，難道被嚴世蕃的人識破了？
戌時三刻，輪到《廣陵散》。這是今晚的重頭戲，蘇婉卿調絃時，嚴世蕃已經回到座位，但神色明顯不如之前輕鬆。
琴聲起。不同於前兩曲的婉轉清麗，《廣陵散》悲愴激昂，如金戈鐵馬，又如英雄末路。蘇婉卿十指翻飛，琴音層層推進，園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琴聲攫住了心神。
沈默也沉浸其中，但他忽然注意到，蘇婉卿彈到“刺韓”一段時，手指在琴絃某處多按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若非他全神貫注，根本發現不了。
而就在這一按之後，主桌旁的趙文華忽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
“趙大人，您怎麼了？”旁邊的人關切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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