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二月廿八，丑時。
涿州城南二十里，官道旁的土地廟破敗不堪，蛛網掛滿樑柱，供桌上的泥塑神像半邊臉已經剝落。沈默和趙誠藏身廟後荒草叢中，遠遠望著官道上的動靜。
一個時辰前，他們在距離涿州十五里的岔路口發現了打鬥痕跡——折斷的兵器、凝固的血跡、還有幾具穿著平民服飾但手握制式腰刀的屍體。趙誠檢查後確認，其中兩具是錦衣衛的人，另外三具身份不明，但從傷口看，是被高手一擊斃命。
“有人在我們之前動手了。”趙誠低聲道，“看血跡新鮮，不超過兩個時辰。”
沈默心頭一緊。徐階安排的人？還是嚴世蕃的人？又或者是……第三股勢力？
寅時初，遠處傳來馬蹄聲。兩人屏息凝神，看到三輛馬車在十幾名騎士護衛下緩緩駛來。馬車普通，護衛也穿著尋常家丁服飾，但沈默注意到，那些護衛騎馬時腰背挺直，手始終不離刀柄——是訓練有素的軍人。
車隊在土地廟前停下。中間那輛馬車的車簾掀開，一個年輕書生探出頭來，正是王用汲。他環顧四周，輕聲道：“夫子，到土地廟了。”
車中傳來李贄的聲音：“下車歇歇吧，離天亮還早。”
護衛們散開警戒，王用汲扶李贄下車。李贄看起來四十餘歲，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在夜色中如寒星般閃爍。他走到廟前，對著殘破的神像看了片刻，忽然道：“用汲，你說這世間真有神明嗎？”
王用汲一愣：“夫子何出此言？”
“若有神明，為何坐視人間疾苦？若無神明，為何世人還要跪拜？”李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就像這尊土地神，自身難保，如何保一方平安？”
護衛頭領走過來，是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拱手道：“李先生，此地不宜久留。我們接到訊息，嚴世蕃的人也在往涿州趕，最多一個時辰就會到。”
李贄點點頭，正要回身上車，忽然轉向荒草叢方向，朗聲道：“草叢中的朋友，聽了這麼久，不出來見見嗎？”
沈默和趙誠對視一眼，知道藏不住了。兩人從草叢中走出，趙誠按著刀柄，警惕地盯著那些護衛。
“在下沈三，遊方郎中。”沈默拱手，“途經此地，見有車隊，恐是匪人，故躲藏觀察。驚擾諸位，還請見諒。”
李贄上下打量沈默，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郎中？閣下身上可有藥味，但步伐沉穩，手指關節粗大——倒像是習武之人。而且……”他頓了頓，“閣下雖然偽裝得不錯，但眼神騙不了人。你不是普通人。”
沈默心頭一震。這李贄好敏銳的觀察力。
護衛頭領已經拔刀：“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趙誠也拔刀相向，雙方劍拔弩張。
就在對峙之時，遠處又傳來馬蹄聲——急促、雜亂，聽起來不下二十騎。護衛頭領臉色一變：“不好，追兵來了！”
李贄卻異常平靜，看向沈默：“閣下若是嚴世蕃的人，此刻應該亮明身份，與追兵裡應外合。但你沒有。所以……你是徐閣老的人，還是馮公公的人？”
沈默不再隱瞞，從懷中取出徐璠給的暗號玉佩：“徐閣老讓我來接應李先生。”
護衛頭領看到玉佩，神色稍緩，但仍未收刀：“有何憑證？”
“掌櫃的，可有三十年陳的紹興黃？”沈默說出暗號。
護衛頭領這才收刀，拱手道：“在下徐府護衛徐彪，奉大公子之命保護李先生。剛才多有得罪，請沈大人見諒。”
“追兵將至，不是客套的時候。”沈默急道，“李先生，請立刻上車，我們改走小路。”
李贄卻搖頭：“走小路也避不開。嚴世蕃既然追來，必定在各路口都設了卡。為今之計……”他看向土地廟，“只能兵分兩路。一隊繼續往北，引開追兵；一隊藏身廟中，待追兵過去後再走。”
“藏廟中？太危險了！”徐彪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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