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沉吟：“往東，走白溝河，繞道固安進京。雖然遠些，但嚴世蕃的人想不到我們會繞路。”
眾人收拾行裝，棄了馬車，改騎馬。沈默和李贄同乘一騎，王用汲和徐彪一騎，剩下五名護衛前後警戒。
天色微明時，一行人抵達白溝河畔。河水尚未完全解凍，冰面泛著青白色。對岸就是固安縣地界。
“歇歇吧，馬也累了。”徐彪道。
眾人下馬，在河邊樹林中休息。沈默從藥箱裡取出乾糧分給大家，又用銅壺裝了河水，生火煮沸。
李贄坐在一塊大石上，望著河面出神。沈默走過去，遞給他一塊餅：“李先生在想什麼？”
“在想這大明的天下。”李贄接過餅，沒有吃，“沈大人，你說這天下，為何越來越亂？東南倭患，北方蒙古，朝中黨爭，民間疾苦……問題出在哪裡？”
沈默在他旁邊坐下：“積弊已久，非一日之寒。”
“不，不是積弊。”李贄搖頭，“是根子壞了。從太祖皇帝廢丞相，到成祖設內閣，再到如今司禮監批紅，這朝廷的權柄越來越集中，也越來越……畸形。皇帝一人獨裁，內閣揣摩上意，太監從中弄權，百官只知鑽營。這樣的制度，如何能治天下？”
這話太大膽，徐彪等護衛都變了臉色。沈默卻心中一動——李贄的見識，果然遠超常人。
“李先生可有良策？”他試探問道。
“良策？”李贄苦笑，“沒有良策，只有死路。要麼慢慢腐朽而死，要麼……浴火重生。”
他轉頭看向沈默，眼神深邃：“沈大人，我知道你是什麼人。兵部右侍郎沈默，因盜取嚴嵩通敵證據被全國通緝。我還知道，你懷裡那三封信，是從趙文華書房偷出來的。我更知道……”他頓了頓，“嚴嵩會在嘉靖四十一年倒臺，徐階接任首輔，而你會升任禮部尚書，入閣拜相。”
沈默渾身劇震，差點站起來：“你……你怎麼知道？！”
徐彪等人也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王用汲更是目瞪口呆：“夫子，您說什麼呢？”
李贄擺擺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他看著沈默，緩緩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有時候，我會‘看到’一些事，聽到一些話，像記憶，又像夢境。那些事還沒發生，但我‘知道’它們會發生。就像……就像我曾經經歷過一次，現在又重新走一遍。”
重生者。西山竹簡上的預言。
沈默想起馮保的話，心中翻江倒海。原來竹簡上說的都是真的？李贄真的是帶著前世記憶的重生者？
“李先生，”他壓低聲音，“你還‘知道’什麼？”
“我知道嚴世蕃會在今年秋天被處斬，嚴嵩會被削職為民，兩年後病死在老家。”李贄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驚心，“我知道徐階當首輔後會推行新政，但阻力重重，最終會被高拱取代。我知道張居正會在萬曆年間推行一條鞭法，中興大明，但死後會被清算。我還知道……”
他望向北方，那裡是京城的方向：“大明朝會在八十三年後滅亡，亡於流寇，亡於女真，亡於……這腐朽透頂的制度。”
樹林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撼了，連鳥鳴聲都似乎停了。
許久，沈默才艱難開口：“李先生，這些話……不可再說。”
“我知道。”李贄苦笑，“所以這些年，我只能在南京國子監教書，只能和王用汲這樣的年輕人說些‘離經叛道’的話。因為我不敢說，不能說。說了，要麼被當作瘋子，要麼被當作妖人。”
他站起身，走到河邊，望著破冰處流淌的河水：“但這次進京，我不想再沉默了。既然上天讓我‘記得’這些，或許就是想讓我做點什麼。哪怕只能改變一點點，哪怕會付出代價。”
沈默也起身，走到他身邊：“李先生想怎麼做？”
“進京，講學，著書。”李贄道，“把我的所思所想寫出來，告訴世人。告訴他們，這世道不該是這樣，這人活著不該是這樣。哪怕會被禁，會被燒，會被罵，但總要有人開這個頭。”
他轉身看向沈默：“沈大人，你會幫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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