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正月。
京城的年味還沒散盡，順天府衙門外卻已圍滿了人。幾十個農戶打扮的漢子跪在雪地裡，為首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雙手高舉著一卷血書，嘶聲喊著：“青天大老爺，給條活路吧！”
衙役們持棍攔著，卻不敢真動手。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議論聲嗡嗡作響：
“這不是通州王家莊的人嗎？”
“聽說里長要加派徭役，一戶得出兩個丁去修河堤，不去就得交十兩銀子抵役。”
“十兩？！莊戶人家一年也掙不到五兩啊！”
“可不是嘛，這是逼人上吊……”
衙門口亂成一團時，一頂青呢轎子在不遠處停下。轎簾掀開一角，沈默靜靜看著外面的景象。他今日微服去城郊檢視皇莊，回程路過這裡，沒想到撞見這一幕。
“老爺，要不要……”隨從低聲詢問。
沈默擺擺手。他不是順天府尹，無權過問。但眼前這一幕，像根刺扎進心裡。
大明的賦役制度，早已千瘡百孔。
按祖制，農民要交田賦，還要服徭役——修河、築路、運糧，都是無償勞動。這本是為國出力，可到了下面，全變了味。胥吏層層加碼，豪紳轉嫁負擔，最後全壓在普通農戶身上。一戶人家，壯勞力被拉去服徭役，田裡的活誰幹？交不出糧，還得挨罰。於是惡性迴圈，民不聊生。
轎子重新抬起，沈默閉上眼。腦中浮現出《明史·食貨志》裡的記載：“一條鞭法者，總括一州縣之賦役，量地計丁，丁糧畢輸於官。一歲之役，官為僉募。力差，則計其工食之費，量為增減；銀差，則計其交納之費，加以增耗……”
這是張居正在萬曆初年推行的改革，將田賦、徭役等雜稅合併，折成銀兩徵收。農民交錢即可，不用再親自服徭役，由官府拿錢去僱人幹活。簡化稅制，減輕農民負擔，也能增加國庫收入。
可現在才是嘉靖四十二年，張居正還是個翰林編修，離他掌權還有十幾年。
沈默睜開眼，眼中閃過決斷。
等不了了。再等下去，不知還有多少農戶要跪在雪地裡舉血書。
兩日後，文淵閣東廂。
徐階看著沈默遞上的奏疏草案，眉頭越皺越緊。他一字一句讀完，放下稿紙，良久不語。
“默之，”他終於開口，“你這是……要動國本啊。”
“閣老，”沈默躬身，“不是動國本，是救國本。如今的賦役制度，積弊已深。胥吏藉機盤剝，豪強轉嫁負擔，百姓苦不堪言。長此以往，恐生民變。”
“道理老夫懂。”徐階站起身，踱到窗邊，“可你想過沒有，這‘一條鞭法’一旦推行，會觸動多少人的利益？”
他轉過身，手指輕點案上的奏疏：“田賦折銀，徭役折銀，一切從簡——聽著是好。可那些靠賦役發財的胥吏怎麼辦？那些把徭役轉嫁給佃戶的官紳怎麼辦？那些在中間層層加碼的地方官怎麼辦？”
徐階的語氣越來越重：“他們會拼命抵制，會想方設法阻撓，會在朝堂上彈劾你我，會在地方上陽奉陰違。到時候，改革不成，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沈默沉默。徐階說的都是實情。歷史上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時，遭遇的阻力如山如海。要不是萬曆皇帝全力支援，張居正有鐵腕手段，根本推不動。
“閣老，”他緩緩道，“下官以為，可以……先試點。”
“試點？”
“選一兩個縣，小範圍試行。若效果好，再慢慢推廣。若不好，及時調整，也不至於釀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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