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縣？”王糧長冷笑，“知縣也得靠咱們辦事。他要真敢斷了大家的生路，咱們就……”
他沒說完，但眼中兇光畢露。
試行第一個月，還算順利。全縣收了八千兩銀子，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因為那些以往逃避徭役的官紳地主，這次也不得不按田畝交錢。
周啟新很高興，寫信向沈默報喜。沈默卻回信提醒：“勿要樂觀，阻力在後頭。”
果然，三月中，問題來了。
先是縣裡要修一段河堤，按以往慣例，徵調民夫五百人，管飯不給工錢。現在改成僱工，每人每日工錢五十文，還得管兩頓飯。預算一下超了五倍。
戶房書吏拿著賬本來找周啟新：“老爺，這……這沒法做啊。”
周啟新皺眉：“往年怎麼修的？”
“往年都是徵役，不用花錢。”書吏苦著臉，“現在要僱人，這銀子從哪出？收上來的那點銀子，根本不夠。”
“往年徵役，百姓自備乾糧，耽誤農時，苦不堪言。”周啟新道，“如今僱工，雖然多花些銀子，但不誤農時，百姓也有收入，豈不兩全？”
“道理是這道理，可銀子……”
“不夠的部分，”周啟新咬牙，“從本官的養廉銀里扣。”
書吏愣住了。他當了幾十年胥吏，還沒見過這樣當官的。
訊息傳開，有人感動，更多人冷笑：“裝什麼清高？看他能撐幾個月。”
四月初，更大的麻煩來了。
幾個鄉的農戶突然集體抗稅，說折算的銀子太多，交不起。周啟新親自下鄉調查，發現是糧長里長們在中間搞鬼——他們把折算標準私自提高，多收的銀子全進了自己腰包。
“豈有此理！”周啟新大怒，當場抓了幾個為首的糧長。
可第二天，縣衙外就跪了一片人，都是那些糧長的親眷，哭天搶地喊冤。還有人暗中散佈謠言，說周啟新推行新法是為了中飽私囊，多收的銀子都進了他的口袋。
流言越傳越兇，連京城都聽到了風聲。
那日沈默剛下朝，就被監察御史劉存義攔住：“沈尚書，聽說宛平的事，是你主使的？”
劉存義是江西人，與嚴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嚴嵩雖倒，餘孽猶在。
“劉御史何出此言？”沈默神色平靜。
“下官聽說，宛平試行什麼‘賦役折銀’，弄得民怨沸騰，百姓抗稅，胥吏罷差。這樣下去，恐生變亂啊。”劉存義語帶威脅，“沈尚書身為閣臣，當以大局為重，莫要……”
“莫要什麼？”沈默打斷他，“莫要改革弊政？莫要為百姓減負？”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那劉御史是什麼意思？”沈默步步緊逼，“是覺得百姓活該被層層盤剝？還是覺得胥吏貪墨、豪強逃稅，都是應該的？”
劉存義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鐵青地走了。
沈默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沉重。這才一個縣，阻力就如此之大。若真要全國推行，還不知會掀起多大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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