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看著徐階，忽然想起正史中對這位首輔的評價：“徐階器量深沉，雖任首輔，然務承上意，不能大有匡救。”說白了，就是圓滑有餘，魄力不足。
“閣老，”沈默緩緩道，“您可知道，為何張居正能推行一條鞭法成功？”
徐階一怔：“張居正？哪個張居正？”
沈默這才意識到說漏嘴了。張居正現在還只是個翰林編修，遠未掌權。他連忙改口：“下官是說，古來改革者，若想成事，必須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心。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終將一事無成。”
“你是說老夫畏首畏尾？”徐階臉色沉了下來。
“下官不敢。”沈默躬身，卻不肯退讓，“只是改革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今日若因幾句流言就退縮，往後誰還敢提改革二字？大明的積弊，又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革除？”
書房裡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響，映著兩人凝重的面容。
良久，徐階長嘆一聲：“默之，你不懂。老夫不是怕，是……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資治通鑑》，翻到某一頁：“你看這一段。王安石變法，初衷也是好的。可為何失敗？不是新法不好，是推行太急，樹敵太多。最後新法盡廢，國勢日衰，連他自己都落得悽慘下場。”
他將書推給沈默：“改革不是請客吃飯，是你死我活。咱們現在勢單力薄，若是硬來，只會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候改革不成，反倒把清流一黨都搭進去——值得嗎？”
沈默無言。徐階說的是政治現實。朝堂上，嚴黨雖倒，但浙黨、楚黨、齊黨……各派系盤根錯節。清流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多的是等著看笑話的人。
“那閣老的意思是？”他問。
“緩一緩。”徐階道，“宛平的試點，先暫停。等風頭過了，換個方式再推行。或者……等時機更成熟時。”
“何時才算成熟？”沈默忍不住問。
徐階沒有回答。
他知道，徐階所謂的“成熟”，恐怕永遠等不到。因為既得利益者永遠不會主動放棄利益。改革只能靠強力推行，靠鐵腕手段——就像歷史上的張居正那樣。
可這話不能說。說了，就是逼徐階表態。
沈默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
他退出書房時，天色已暗。暮春的風還有些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也讓人心寒。
轎子行到半路，忽然停下。
“老爺，有人攔轎。”隨從低聲道。
沈默掀開轎簾，看見街邊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徐峰。他仍是一身玄色直裰，在暮色中像個剪影。
“沈尚書，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僻靜處。徐峰開門見山：“宛平的事，我知道了。”
沈默苦笑：“讓徐先生見笑了。”
“不是見笑，是提醒。”徐峰語氣平靜，“一條鞭法，歷史上是張居正推行的。你現在做，太早了。”
“早？”沈默皺眉，“百姓等不了了。”
“等不了也得等。”徐峰道，“歷史有它的節奏。強行提前，只會適得其反。就像你現在遇到的阻力——如果等到萬曆初年，張居正掌權，內有馮保支援，外有考成法威懾，推行起來會順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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