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看來，這誓言太過天真。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個人力量何其渺小。就算知道未來，就算想做好事，也要在規則內行事，也要等待時機。
“老爺，到了。”轎子停下。
沈默睜開眼，看著自家府邸的門楣。燈籠已經掛起，昏黃的光照亮門前的石獅。
他忽然想起《孟子》裡的一句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如今的他，算“達”嗎？或許吧。禮部尚書，內閣大學士，位極人臣。
可為什麼，還是感到無力？
推門進府時，管家迎上來：“老爺，李贄李大人來了，在書房等您。”
沈默精神一振：“快帶我去。”
書房裡，李贄正對著一盞油燈出神。見沈默進來，他起身道：“沈兄，我有要事相告。”
“可是徐峰說的‘考成法’？”
李贄點頭：“這幾日，我想起了一些事。在那個‘管理局’裡，我似乎……看過類似的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沈默接過細看，越看越心驚。
稿紙上詳細記錄了一套完整的官員考核體系：以“錢糧、刑名、教化”等為指標，按完成情況評定等第，優者升，劣者罰。還有具體的實施步驟、監督機制、獎懲辦法……
這不正是張居正的考成法嗎？甚至更加完善。
“這些……”沈默抬頭，“都是你想起來的？”
“不全是想起來的。”李贄苦笑，“有些是夢中看到，有些是……自然而然浮現在腦中。彷彿這些東西，本來就藏在我記憶深處。”
沈默翻看著稿紙，心中翻江倒海。有了這套東西，改革就有了抓手。用考核逼著地方官執行政策，誰陽奉陰違，就罷誰的官——這才是真正的鐵腕。
可是，現在能用嗎？
他想起了徐階的畏縮，想起了朝堂的阻力，想起了徐峰的警告。
時機未到。
這四個字，像枷鎖一樣困住了他。
“李兄，”沈默將稿紙小心收好，“這些東西，先放在我這裡。暫時……還不能用。”
李贄理解地點頭：“我明白。不過沈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說。”
“我在那些記憶碎片裡，看到過一句話：‘改革者，往往都是獨夫。’”李贄緩緩道，“因為要改革，就要觸動利益；觸動利益，就會樹敵。到最後，朋友會離去，盟友會背叛，只剩下孤身一人——這就是獨夫。”
他頓了頓，看著沈默：“沈兄，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當那個‘獨夫’了嗎？”
沈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花香，也帶著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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