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秋，宛平縣試點“賦役折銀便民方略”滿一年。縣衙門口貼出黃榜，公示全年收支明細：收銀一萬二千兩，支出九千八百兩，結餘二千二百兩。支出中，河工、修路、賑濟等一一列明，筆筆清楚。
百姓圍著看，識字的大聲念著數字。人群中，老農王老漢顫巍巍地問：“這意思是……今年不用去修河堤了？”
旁邊有人笑道：“王老爹，告示上寫著呢，河堤三月就修好了，僱了三百人，每人發了工錢。您家二小子不是去幹了嗎？沒領到錢？”
王老漢一愣，想起兒子春天確實拿回來二兩銀子，說是官府僱工掙的。當時他還疑心是兒子偷搶來的，狠狠打了一頓。
“那……那銀子真是官府發的？”他喃喃道。
“千真萬確！”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高聲道，“周知縣說了，往後年年如此。田賦徭役都折成銀子，一次交清，官府拿錢僱人幹活。咱們百姓只管種地，再不用怕耽誤農時了！”
人群嗡嗡議論開來，有人哭，有人笑。幾個老人抹著眼淚：“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這樣的官府……”
訊息傳到京城，沈默在值房裡接到周啟新的詳報，長長舒了口氣。他提筆給徐階寫節略，建議將宛平經驗推廣至順天府全境。
奏疏遞上去第七天，嘉靖皇帝在西苑召見徐階、沈默。
玉熙宮裡檀香嫋嫋，嘉靖盤坐在蒲團上，手中轉著一串沉香念珠。他面前攤開兩份奏疏，一份是沈默的推廣條陳，一份是御史彈劾“擅改祖制”的摺子。
“沈默，”皇帝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這‘賦役折銀’，真能便民？”
沈默躬身：“回陛下，宛平試行一年，百姓稱便，胥吏斂跡，府庫盈餘。若推廣開來，於國於民，皆有大益。”
嘉靖沉默片刻，忽然問：“那這些彈劾你的摺子，又怎麼說？”
“臣不敢妄議言官。”沈默謹慎道，“只是臣以為，祖製為國而設，非為制國。若時移世易，舊制已不合時宜，當有損益變通。譬如永樂年間行一條鞭法，亦是對洪武舊制之改良……”
“夠了。”嘉靖打斷他，轉向徐階，“徐卿以為呢？”
徐階斟酌詞句：“陛下，臣以為沈默所奏，確有可取之處。然變法事大，當循序漸進。可否先在順天府試行三年，觀其後效，再議推廣？”
這是老成持重之言，既不得罪改革派，也不刺激保守派。
嘉靖沉吟良久，終於道：“那就依徐卿所言。順天府試行三年，由沈默總責。但有一條——”他目光落在沈默身上，“若生民變，或致府庫虧空，朕唯你是問。”
“臣領旨。”沈默跪拜，手心已是一層冷汗。
退出玉熙宮時，徐階低聲道：“默之，此事急不得。順天府二十州縣，一地一地來，切莫貪功冒進。”
沈默點頭，心中卻另有打算。他知道，光是推廣賦役折銀還不夠，若無嚴格考核督促，地方官陽奉陰違，再好的政策也會走樣。
數日後，他再次上疏，奏請試行“考成法”。
奏疏中詳列辦法：各州縣定錢糧徵收、刑獄審結、水利修治等為考成事項，按季呈報，年終核驗。完成者優敘，未完成者罰俸、降級、罷黜。
這一次，嘉靖的反應截然不同。
“沈默！”皇帝將奏疏擲在地上，罕見地動了怒，“你這是要把朕的官員當賬房先生來管嗎？!”
黃錦在一旁嚇得伏地。
沈默跪著，脊背挺直：“陛下，非臣苛察，實乃吏治渙散，非嚴考成不足以振作。今州縣官但求無過，不求有功。賦稅能拖則拖，刑獄能緩則緩，水利能省則省——長此以往，國事何堪？”
“放肆！”嘉靖拍案而起，“你的意思是，朕治下的百官，都是庸碌無能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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