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李贄忽然道，“你說，徐閣老會不會……”
他沒有說完，但沈默懂了他的意思。
“會。”沈默點頭，“他準備好了。”
李贄沉默片刻，輕聲道：“該來的，總會來。”
文淵閣內，三人圍坐。
徐階將致仕奏疏的副本遞給李贄。李贄看罷，長長一嘆：“閣老……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徐階道，“叫你們來，是想交代幾件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第一，我走之後，內閣首輔之位，十有八九是默之的。但朝中不會太平——高拱遲早要回來，張居正也在慢慢起來。你們要有個準備。”
沈默和李贄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第二，”徐階繼續道，“一條鞭法的推行，不能停。順天府試點了兩年，成效顯著。下一步，要在全國推廣。默之，這事你得盯緊了。”
沈默點頭：“下官明白。”
“第三，”徐階看向李贄，“宏甫，你那些書稿……我知道你在寫什麼。批程朱理學，倡童心說，以異端自居——這是大事，也是險事。”
李贄一怔。
徐階擺擺手：“別緊張，老夫不攔你。只是提醒你：時機很重要。如今新政剛起步，朝局未穩，你那些驚世駭俗的文章，暫且壓一壓。等默之坐穩了首輔，等朝中風氣轉過來，再拿出來不遲。”
李贄沉默片刻，起身一揖：“學生謹記。”
“第四，”徐階的聲音低沉下來，“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你們要記住，我們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個國家，為了天下蒼生。”
他看著兩人，眼中閃著光：“我徐階這輩子，鬥過嚴嵩，輔過兩朝，起草過遺詔，推行過新政。有人說我是權謀老手，有人說我是偽君子——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死後史書上怎麼寫：徐階這個人，有沒有對得起他的良心，有沒有對得起他讀的聖賢書。”
室中一片寂靜。炭火噼啪作響，映著三人的面容。
“閣老……”沈默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徐階擺擺手，笑了：“別矯情。老夫還沒死呢。只是先交代幾句，省得以後沒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去吧。該做什麼做什麼。我明日就遞奏疏。”
沈默和李贄起身，深深一揖，退出值房。
走在宮道上，李贄忽然道：“沈兄，你說徐閣老這一生，值嗎？”
沈默想了很久，緩緩道：“值不值，他自己知道。我只知道，他做了他想做的事，也做了該做的事。”
李贄點頭，不再言語。
隆慶元年正月十六，徐階上《乞骸骨疏》。
隆慶帝朱載坖接到奏疏，沉默良久。他對徐階的感情很複雜——一方面，徐階是先朝老臣，起草遺詔，撥亂反正，功勞赫赫；另一方面，徐階專權太久，朝中遍佈他的門生故吏，讓年輕的天子感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徐階與他的老師高拱不和。隆慶元年那場爭鬥，徐階逼走高拱，隆慶帝心裡一直有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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