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六年秋,芝佛院來了第一位貴客。
來人名叫劉東星,官居工部尚書,是當朝二品大員。他本是山西人,因公幹路過湖廣,特意繞道麻城,來拜訪李贄。
楊定見看到這位穿著官服、前呼後擁的大人物,嚇得腿都軟了。但李贄依舊坐在禪房裡讀書,頭也不抬。
劉東星走進禪房,看到這個光著頭、穿著僧袍的老頭,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卓吾先生,久仰大名。”
李贄這才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劉尚書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坐吧。”
劉東星在蒲團上坐下,環顧四周。禪房簡陋得很,一榻一桌,四壁皆書。桌上堆滿了文稿,有的已經裝訂成冊,有的還是散頁。牆角放著一隻瓦罐,裡面插著幾枝野花。
“先生就在這等地方著書立說?”劉東星問。
李贄笑了:“劉尚書覺得這地方不好?”
“不是不好,是……”劉東星斟酌詞句,“太簡陋了。”
“簡陋?”李贄搖頭,“有書讀,有筆寫,有飯吃,有床睡,足矣。要那麼多繁文縟節做什麼?”
劉東星沉默片刻,忽然道:“先生的書,我讀過。”
李贄挑眉:“哦?劉尚書也看我的書?不怕那些衛道士說你是異端?”
劉東星笑了:“下官讀書,只問有沒有道理,不問是不是異端。先生的《童心說》,下官讀了三遍。第一遍覺得驚世駭俗,第二遍覺得發人深省,第三遍……覺得先生說得對。”
他頓了頓,又道:“這世上,假人太多,假話太多,假道學太多。先生敢說真話,下官佩服。”
李贄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劉東星,輕聲道:“劉尚書,你是第一個這麼說的官員。”
劉東星也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窗外,龍潭湖波光粼粼,蘆葦搖曳。
“先生,”劉東星道,“下官想請您去山東走走。”
李贄一怔:“山東?”
“下官在山東有些故交,都是讀書人。他們久仰先生大名,想請先生去講學。”劉東星道,“先生若肯賞光,下官親自護送。”
李贄沉吟良久,緩緩道:“好。我去。”
萬曆十七年春,李贄隨劉東星去了山東。
在山東,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禮遇。劉東星的故交們爭相宴請,聽他講學,求他題字,請他把酒言歡。李贄的《焚書》手抄本,在當地士子中爭相傳閱,人人以得一睹為快。
劉東星親自安排他在濟南府學講學。開講那天,府學裡裡外外擠滿了人,連窗臺上都趴著人。李贄登上講臺,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忽然笑了。
“諸位,”他開口,“今天我不講四書五經,不講程朱理學。我講一個道理——做真人,說真話。”
臺下鴉雀無聲。
“你們讀聖賢書,讀了這麼多年,可知道聖賢是什麼人?”李贄道,“聖賢也是人,也要吃飯,也要穿衣,也要娶妻生子。他們說的話,是對是錯,要你們自己去想,自己去判斷。不能因為是聖賢說的,就奉為金科玉律;也不能因為是聖賢說的,就不敢質疑。”
他頓了頓,聲音洪亮:“孔子是人,不是神。他說的有對的,也有不對的。對的我們聽,不對的我們就批。這才是真正的讀書人!”
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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