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華跟著劉光義、曹彬的東路軍，走的是水路。先坐船到歸州，再從歸州沿長江西進。
船隊在黃河上航行，兩岸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冬日的陽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趙德華站在船頭，望著這熟悉的景色，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船上，從洛陽去汴梁當兵。那會兒他是個大頭兵，穿著粗布衣裳，扛著長槍，擠在運兵船裡，連站的地方都沒有。船艙裡擠了幾十號人，汗臭味、腳臭味混在一起，燻得人想吐。可那會兒沒人嫌，嫌也沒用，就那麼擠著，晃著，一路晃到汴梁。
現在他站在帥船上，身邊是將軍們，船頭還插著皇子的旗幟。船艙裡乾乾淨淨，還有茶喝，有果子吃，有炭盆取暖。
可他心裡，還是那個大頭兵。
走了幾天，船隊進入襄州地界。兩岸的平原漸漸變成丘陵，又漸漸變成山地。河水越來越急，船行得越來越慢。縴夫們在岸上拉著纖繩，喊著號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趙德華站在船頭，看著那些縴夫。他們光著上身，皮膚曬得黝黑，背上勒著粗麻繩，腳踩在石頭上，一步一個坑。
他想起當年當兵的時候，也拉過纖。那是在洛陽的時候，運糧船擱淺了，營裡派他們去幫忙。拉了一天纖，肩膀磨破了，手上全是血泡。晚上躺下，渾身散了架一樣。
可第二天還得拉。
那些縴夫，天天拉。
這天傍晚，船隊在一個小碼頭停靠。趙德華上岸透氣，看見碼頭上蹲著一群士兵，正圍在一起吃飯。
他們吃的就是那種硬麵餅，就著涼水，嚼得腮幫子疼。有的人牙口不好，咬不動，就用刀背砸碎了，一點一點往嘴裡塞。
趙德華走過去，在人群邊上蹲下來。
士兵們看見他，都愣住了。有人站起來要行禮，他擺擺手。
“別動。我就是來看看。”
他伸手從旁邊的筐裡拿了一塊硬麵餅，咬了一口。
硌牙。真硌牙。
但就是這個味兒。
士兵們看著他，目光裡有驚訝，也有好奇。一個老兵的眉毛挑了挑，目光落在他腰間的舊皮帶上。
“大公子，您……您怎麼也吃這個？”一個年輕士兵忍不住問。他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嘴角有塊疤，不知道是摔的還是打的。
趙德華嚼著餅，含糊不清地說：“我以前當兵的時候，天天吃這個。”
年輕士兵愣住了。
“您……您當過兵？”
趙德華點點頭，把餅嚥下去，拍拍手上的渣。碎渣掉在地上，立刻被一群螞蟻圍住了。
“三年。從大頭兵幹起來的。”
年輕士兵的眼睛亮了：“大公子，您也是從底下爬上來的？”
“對。”趙德華看著他，“所以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知道你們怕什麼，盼什麼。”
那個老兵忽然開口了：“大公子，您在哪個營待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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