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風穿過窗欞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殿裡的內侍宮女,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撲通撲通跪倒在地,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當場消失,什麼都沒聽到。
這種皇家秘辛,知道了,是要掉腦袋的。
趙禎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一點血色都沒有了。他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手死死地抓著身側的龍椅扶手,才勉強穩住了身形。他看著趙元儼,眼睛瞪得大大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李宸妃?李宸妃…… 是誰?”
他活了二十四年,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從來沒有。
“她是先帝真宗皇帝的後宮嬪妃,也是…… 把您生下來的親生母親。” 趙元儼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當年,劉太后在宮裡,一直沒有身孕。她知道,沒有兒子,她就坐不穩皇后的位置,更別說後來的垂簾聽政。”
“於是,她看中了宮裡的一個宮女,也就是後來的李宸妃。那時候,李氏只是她宮裡的一個侍女,性子溫順,沉默寡言。劉太后設計,讓先帝臨幸了李氏,李氏懷了孕,生下了您。”
“孩子剛生下來,就被劉太后抱走了,對外宣稱,是她自己生的皇子。她把您養在自己身邊,當成親生兒子教養,一步步把您扶上了太子之位,扶上了皇帝的寶座。”
“而李氏,您的親生母親,一輩子都不敢認您。她活著的時候,您不能叫她一聲母親,她只能遠遠地看著您,看著自己的兒子,叫別人母親。她死了,您也沒能給她送終,甚至連她的存在,都不知道。”
趙元儼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狠狠扎進趙禎的心裡,把他二十四年的人生,二十四年的認知,撕得粉碎。
他站在那裡,渾身都在發抖,手死死地攥著,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滲出血來,他都感覺不到疼。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
二十四年的點點滴滴,一幕幕在他眼前閃過。他想起小時候,劉太后對他的嚴厲,稍有不慎,就會被斥責;想起他每次想親近劉太后,都被她不冷不熱地推開;想起宮裡的老人,每次提到他的出生,都諱莫如深,眼神躲閃;想起劉太后掌權的十一年裡,從來不讓他接觸後宮的舊人,從來不讓他打聽真宗朝的舊事。
原來,不是他不夠好,不是劉太后生性嚴厲。
原來,他根本就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原來,他叫了二十四年的母親,竟然是搶走了他,讓他和親生母親生不能相認,死不能送終的仇人。
“她…… 她是怎麼死的?”
趙禎的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嘴唇慘白,眼裡佈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野獸。他死死地盯著趙元儼,等著他的答案。
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劉娥為了搶走他,為了守住這個秘密,會不會…… 會不會殺了他的親生母親?
趙元儼看著他眼裡的猩紅,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青磚,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避開了趙禎的目光,聲音低沉:“陛下,臣不敢妄言。李宸妃是明道元年薨的,葬在了洪福院。到底是怎麼死的,葬禮是如何規制的,您…… 自己去查吧。”
說完這句話,趙元儼再也撐不住了,身子一軟,跪倒在地,對著趙禎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陛下,臣今日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天打雷劈。臣…… 臣只是不想,太祖太宗傳下來的江山,讓陛下連自己的生母是誰,都不知道啊!”
趙禎站在那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的眼眶裡湧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他不是哭,是整個人都在崩潰,二十四年的人生,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想起劉太后,想起那些年她對他的好,想起她教他讀書寫字,教他為君之道,想起她在他生病的時候,衣不解帶地照顧他;也想起那些年她對他的嚴,想起她把持朝政,不肯還政,想起他在她面前,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她不是他的母親,可她養了他二十四年,給了他太子之位,給了他皇帝之位。
他該恨她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在宮裡孤苦伶仃地活了一輩子,看著自己的兒子叫別人母親,卻連認都不敢認,最後孤零零地死去,連兒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趙元儼什麼時候走的,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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