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八年（西元 1063 年）的春天，汴梁城的風裡，都裹著槐花的甜香。
御街兩側的百年老槐，像是攢了一冬的力氣，一夜之間便綻了滿樹碎白，風一吹，花瓣便如雪般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混著汴河漕運的水汽、樊樓飄來的酒氣、市井裡的人聲，釀成了獨屬於大宋東京的煙火氣。
沈括站在崇政殿外的廊廡下，指尖攥得發白，連掌心都浸出了一層薄汗。
他今年三十三歲，自二十歲第一次踏入科場，至今已是第十三個年頭。
就在半年前，他才剛卸任海州沭陽縣主簿一職，坐著馬車，沿著汴河一路北上，赴京參加這一屆的科舉。離任沭陽的那一天，十里長亭站滿了送別的百姓，牛大壯捧著那包沉甸甸的沭陽泥土，紅著眼眶塞到他手裡的畫面，至今還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裡。
那兩年在沭陽的日子，是他兩世為人，過得最踏實、最滾燙的時光。他帶著百姓築了百渠九堰，治住了肆虐百年的沭水，闢出了七千頃良田；他教百姓堆肥改土、輪作倒茬，讓畝產翻了一倍還多，讓家家戶戶的糧倉都堆得滿滿當當；他辦惠民藥局，教百姓衛生防疫，讓那個蕭條破敗的沭陽，變成了煙火鼎盛的安樂之地。
沭陽的百姓，把他當成了再生父母，家家戶戶供著他的長生牌位。淮南東路轉運使親自巡查，盛讚他 “年少有為，造福一方”，連遠在汴梁的仁宗皇帝，都讚了一句 “不意沈周有子如此”。
可只有沈括自己知道，這些還遠遠不夠。
他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一場意外，讓他的靈魂跨越千年，落在了北宋天聖年間，錢塘沈家那個剛滿十歲、體弱多病的幼子沈括身上。
一晃二十三年過去。他從最初的惶恐茫然，到後來的接受融入，早已把這具身體的父母當成了親生父母，把這個繁華又脆弱的大宋，當成了自己的家。
他太清楚這個時代的繁華背後，藏著怎樣的危機。三冗之弊積重難返，冗官、冗兵、冗費像三座大山，壓得大宋喘不過氣；西北邊境，西夏虎視眈眈，契丹人陳兵幽雲，每年的歲幣，掏空了國庫的大半；底層百姓，看似安居樂業，實則一場天災、一次苛政，就能讓人家破人亡。
幾十年後，靖康之恥的漫天烽火，會把這汴梁的十里繁華，燒成一片焦土；半壁江山淪陷，百姓流離失所，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終究還是落得個崖山蹈海的結局。
他想改變些什麼。可他也清楚，在這個皇權至上、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時代，沒有功名，沒有官職，便人微言輕。哪怕你有通天的本事，連朝堂的門檻都摸不到，連向皇帝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父親沈周在世時，不到三十便進士及第，一生為官清廉，宦遊四方，臨終前拉著他的手，一遍遍囑咐他，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更要做個好官，對得起天地百姓。
父親已經去世六年了。母親許氏還在錢塘老家，日日盼著他的訊息，每次寫信，都只說家裡安好，讓他安心備考，可他知道，母親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一顆心，全懸在他的科場前途上。
這十三年，他一次次落榜，不是才學不夠。第一次應舉，他意氣風發，寫了一篇針砭時弊、直言三冗問題的策論，在考官眼裡，不過是年輕氣盛的狂言，自然落了榜。後來父親病逝，他丁憂守孝三年，再赴科場，又遇上慶曆新政後的朝堂震盪，考官換了一撥又一撥，取士標準朝令夕改，他便一次次蹉跎至今。
這一次，他不能再輸了。
“沈括！”
尖細洪亮的嗓音，從崇政殿內傳來，是傳旨的內侍。廊廡下等候的舉子們，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羨慕，有探究，也有漠然。
沈括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整了整身上的青布襴衫，快步走進了崇政殿。
殿內檀香嫋嫋，光線比外面暗了幾分。正前方的御座上空空如也，明黃色的錦緞鋪在上面，卻沒有半分人氣。仁宗皇帝自年初便龍體欠安，輟朝多日，連這屆科舉的殿試，都沒能親臨。御座兩側，坐著幾位身著紫袍、腰繫金魚袋的考官，為首的，是當朝翰林學士、權知貢舉范鎮。
范鎮是蜀中名士，為官剛正，與他的父親沈周有過幾面之緣，也早聽聞了他在沭陽治水的功績。此刻見他進來，范鎮抬了抬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溫和。
沈括撩起衣襬，規規矩矩地對著御座的方向，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聲音沉穩：“草民沈括，叩見陛下，拜見各位大人。”
“沈括，” 范鎮開口，聲音厚重沉穩，“本屆殿試，不試詩賦，只試策論。題目為《論守邊之策》，限時一個時辰。筆墨紙硯皆已備妥，你可開始了。”
沈括再次拱手：“謝大人。”
說罷，他起身走到早已備好的案几前。狼毫筆蘸飽了松煙墨，筆尖落在宣紙上，卻沒有立刻落下。他閉了閉眼，腦海裡閃過的，是沭陽的金色麥浪，是百姓們吃飽飯後的笑臉，是西北邊境上，戍邊士卒乾裂的嘴唇、破舊的甲冑，是西夏騎兵踏過宋土後，滿目瘡痍的村莊。
他睜開眼，筆尖落下，墨汁在宣紙上暈開，筆走龍蛇，幾乎沒有半分停頓。
他開篇便直言：“臣聞守邊之要，不在兵多，而在本固；不在城堅，而在民安。民安則國富，本固則邊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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