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擠在人群裡，心臟跳得像擂鼓一樣。他從榜首的名字，一個一個往下看。狀元，榜眼，探花，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他的心跳一點點往下沉，直到看到第七名的位置，那三個清晰的大字 —— 沈 括。
他愣在原地，又往前擠了擠，湊到榜前，睜大眼睛，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確認那三個字，確實是自己的名字，確認自己是進士及第，一甲第七名。
不是狀元，不是榜眼，不是探花。可也足夠了。
十三年的蹉跎，十三年的寒窗苦讀，十三年的顛沛流離，在這一刻，終於有了結果。
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了半個多月的神經，驟然放鬆下來，眼眶竟有些發熱。他擠出人群，轉身往外面走，腳步都有些發飄。
“括兒！”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溫和，沉穩，像一道暖流，瞬間撫平了他心頭所有的波瀾。
沈括猛地回頭，只見不遠處的老槐樹下，徐峰正站在那裡。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間繫著一塊素色的玉佩，正對著他笑。槐花落在他的肩頭，襯得他眉眼溫和，一如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徐峰時的模樣。
那一年，他才十一歲，跟著父親在簡州任上，體弱多病，整日困在書房裡，茫然又孤獨。徐峰提著一盒點心上門，自稱是父親的舊友，笑著對他說：“你就是沈括？我姓徐，你可以叫我世叔。”
而八年前，在沭陽縣城的縣衙書房裡，這個他叫了十幾年世叔的男人，親口向他坦白了那個藏了半生的秘密 —— 他和自己一樣，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他說自己前世是農業大學的教授，搞了一輩子作物育種和土壤改良，比他早二十年來到這個大宋。
那一夜的長談，打破了他兩世為人的孤獨。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在這千年的時光裡踽踽獨行。只是這些年，他心裡始終藏著一絲疑惑：徐峰懂的東西，遠不止農桑水利，從朝堂局勢到刑獄司法，從天文算學到格物物理，他似乎無所不知，遠超一個農業大學教授該有的學識範疇。
可他從未追問。他知道，徐峰想說的，自然會告訴他；不想說的，必有他的道理。這是他們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
沈括快步走過去，對著徐峰躬身行禮，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世叔！您怎麼來了？”
“自然是來看你放榜。” 徐峰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裡滿是欣慰，“一甲第七名，進士及第，不錯，沒辜負你這麼多年的辛苦。”
沈括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世叔過獎了，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若不是當年在沭陽，您點醒我，我怕是還困在死衚衕裡，走不到今天。”
他說的是實話。當年在沭陽，他執著於尋找四百年後才傳入中國的紅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是徐峰千里迢迢趕來，點醒了他 “腳踏實地，順勢而為” 的道理，也讓他真正明白了，身為穿越者，該如何在這個時代立足。
“這不是運氣。” 徐峰搖了搖頭，語氣認真，“你從二十歲考到三十三歲，整整十三年，換了旁人，或許早就放棄了，回鄉做個教書先生，或是靠著父蔭做個小吏，潦草過一生。可你沒有。這份心性，這份韌勁，比這第七名的名次，重要得多。”
沈括沉默了。他想起這十三年裡的無數個日夜，想起落榜後的失意，想起守孝時的孤苦，想起在沭陽治水時的艱辛，鼻尖又有些發酸。他抬起頭，看著徐峰，輕聲問：“世叔，我父親要是還在，看到我中了進士，會高興嗎？”
徐峰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抬手，拍了拍沈括的肩膀，聲音溫和卻堅定：“會的。他一定會為你驕傲。你父親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你成材，看著你做個好官，造福百姓。如今你做到了，他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沈括笑了。他轉過身，看著遠處巍峨的皇城，看著宣德門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滿街飄落的槐花，只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開闊。
三十三歲，他終於考上了進士。從沭陽主簿到進士及第，他走了十三年。這十三年裡，他修過河，種過地，審過案，治過水，吃過無數的苦，也見過無數的人間冷暖。現在，他終於有資格，站在這座皇都的土地上，有機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改變一些什麼。
“世叔，” 他忽然回過頭，看著徐峰，問，“我接下來，該做什麼？”
徐峰想了想，只說了一個字：“等。”
“等？” 沈括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對，等。” 徐峰點點頭，耐心解釋道，“大宋的規矩，新科進士，只有一甲前六名的高科，能立刻授官，進入館閣或是外放通判。你排名第七，雖說是進士及第，按制也要守選。等吏部的銓選文書下來，才能知道你被分到哪裡，授什麼官職。”
【註釋：宋代的守選制度，是針對選人（低階文官）的一項銓選制度。新科進士除了前幾名的高科，其餘進士都屬於 “選人” 序列，不能立刻授官，需要等待一定的年限，也就是 “守選”，才能參加吏部的銓選，獲得官職。守選的時間，短則一年，長則數年，全看吏部的空缺和朝堂的安排。這項制度，本意是緩解官多闕少的矛盾，卻也讓很多寒門出身的進士，在守選期間窮困潦倒，甚至難以為生。】
沈括點點頭。他是知道這個規矩的，只是中了進士的喜悅過後，心裡滿是想要做事的衝動，竟一時忘了這茬。他嘆了口氣：“那…… 要等多久？”
“不好說。” 徐峰道，“短則一年，長則兩年，都有可能。你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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