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沭陽待了兩年,這兩年,是他兩世為人,過得最踏實,最充實的兩年。他在這裡,治住了沭水,讓百姓吃飽了飯,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他捨不得這片土地,捨不得這裡的百姓,捨不得牛大壯,捨不得王升,捨不得這裡的一草一木。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一直困在沭陽這個小縣城裡。他的路,還很長。他還有更多的事要做,還有更多的抱負要去實現。他要去更廣闊的天地,去看更大的世界,去用自己的知識,為更多的百姓做事。
沈括要走的訊息,傳遍了沭陽的每一個角落。
臨走的前一天,縣衙的門檻,都被百姓們踏破了。百姓們提著自家的雞蛋,抱著剛織好的布匹,拎著曬乾的豆子、新收的糧食,排著隊走進縣衙,往沈括的手裡塞。
“沈主簿,這是我們家母雞下的蛋,您帶上,路上吃。”“沈主簿,這是我婆娘織的布,您做件新衣裳,天冷了能禦寒。”“沈主簿,您到了揚州,可別忘了我們沭陽的百姓啊!”
沈括看著眼前一張張樸實的臉,看著手裡塞得滿滿的東西,眼眶一次次地紅了。他想推辭,可百姓們卻不依,說他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他們,就是忘了他們。
最後,沈括實在推辭不過,只收下了一小袋百姓們自己種的豆子,剩下的東西,全都一一退了回去。他對著百姓們,深深鞠了一躬:“各位鄉親,大家的心意,我沈括心領了。大家的東西,我不能收。我是沭陽的主簿,為百姓做事,是我的本分。能得到大家的認可,就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百姓們看著他,都紅了眼眶。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沈括就收拾好了行囊,準備出發。他不想驚動百姓,想悄悄離開。可當他帶著僕從,走出縣衙大門的時候,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從縣衙門口,一直到縣城的南門,長長的街道兩旁,站滿了百姓。男女老少,成千上萬,都站在那裡,等著送他。他們手裡拿著乾糧,拿著清水,拿著自家的東西,安靜地站著,沒有喧鬧,沒有擁擠,只是看著縣衙的方向,等著他出來。
看到沈括走了出來,人群裡,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沈主簿!”
隨即,一聲聲的 “沈主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帶著哭腔,帶著不捨,在清晨的縣城裡,久久迴盪。
沈括看著眼前的百姓,看著一雙雙紅了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對著街道兩旁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他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一句:“各位鄉親,保重。”
牛大壯從人群裡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粗瓷布包,遞到了沈括的面前,紅著眼睛說:“沈主簿,這是我們鄉親們,一起給您裝的沭陽的土。您到了揚州,看到這土,就想起我們沭陽,想起我們這些百姓。”
沈括接過那個布包,沉甸甸的,裡面是沭陽的泥土,也是沭陽百姓沉甸甸的心意。他緊緊地抱著布包,對著牛大壯,用力點了點頭:“大壯,謝謝你。謝謝大家。我會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沭陽,不會忘記大家。”
他又囑咐道:“地裡的肥,要按時堆;堤壩,要年年檢修;豆子要輪著種,地會越來越肥。大家好好過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我們記住了!沈主簿,您放心!” 牛大壯用力地點著頭,眼淚掉了下來。
沈括翻身上了馬,再次對著街道兩旁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調轉馬頭,朝著南門走去。
百姓們自發地跟在他的身後,一路走,一路送。從縣城南門,一直送到了十里長亭。
“沈主簿,一路保重!”“沈主簿,您一定要常回沭陽看看啊!”
百姓們站在長亭邊,揮著手,喊著,直到沈括的馬車,越走越遠,消失在了路的盡頭,他們依舊站在那裡,久久不肯離去。
沈括掀開車簾,回頭看著越來越遠的沭陽縣城,看著站在長亭邊,依舊揮著手的百姓,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他放下車簾,閉上了眼睛。
沭陽的兩年,像一場夢一樣。他從那個守在父親靈前,滿心無力的少年,變成了如今這個能獨當一面,能為百姓遮風擋雨的官員。他治住了沭水,開墾了良田,讓百姓吃飽了飯,也終於讀懂了父親給他取的那個 “括” 字。
心胸開闊,能容天下難容之事;目光深遠,能察世間難察之理。而這世間的道理,終究要落到人間煙火裡,落到百姓的衣食住行裡,才是真正的經世濟民。
馬車轆轆,一路向南,朝著揚州而去。
沈括坐在車裡,打開了那個裝著沭陽泥土的布包,抓了一把泥土,放在手裡,感受著那熟悉的質感。他的心裡,前所未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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