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巷的小院裡，石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了。
夜風捲著汴河上的水汽，吹進院子裡，院角菜畦裡新長的青菜葉簌簌作響，混著遠處汴河碼頭上傳來的更夫梆子聲，襯得這方小院格外安靜。可這份安靜裡，卻藏著翻湧的暗流，像汴河水面下看不見的漩渦。
徐峰坐在石凳上，手裡握著那臺銀灰色的時空節點修正儀，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螢幕上的通訊介面依舊亮著，時空管理總局主系統的聲音已經消失，只留下最後一行等待指令的提示符，一明一滅地閃爍著，像一隻冰冷的眼睛。
沈括站在石桌對面，剛從王雱的府邸趕過來，青衫上還沾著夜露和未散的藥味。他把王雱府中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徐峰，說得很慢，很仔細，沒有遺漏任何一個細節。從王雱的病情，到那個自稱時空特派員的神秘人，從崇政殿地下的兩個維度錨定法器，到王雱整整兩年的暗中守護，再到最後修正儀上，那個署著徐峰名字的設備註冊資訊。
說到最後，他從懷裡拿出自己的修正儀，輕輕放在石桌上，推到了徐峰面前。螢幕上，裝置識別碼驗證的結果依舊清晰地顯示著，那行 “註冊人：徐峰” 的字樣，在夜色裡格外刺眼。
徐峰低頭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自己從來沒有接觸過王雱，從來沒有在崇政殿地下埋過什麼維度錨定法器，更沒有註冊過什麼 CSGB-1072-0097 號裝置。
可修正儀不會騙人。時空管理總局的裝置識別碼，是每一臺修正儀獨有的、無法複製的量子編碼，和持有者的基因序列深度繫結，除了他本人，沒有任何人能夠用他的身份註冊新的裝置。
“這件事，我只想通了一半。” 徐峰終於開口了，聲音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沉穩，但沈括聽得出來，那沉穩下面，是壓不住的震動與寒意，“首先，那個接觸王雱的所謂‘特派員’，絕不可能是總局的人。總局的任務派遣有嚴格的主系統備案制度，我來這個時空，在系統中掛的是一級許可權的獨任觀察任務 —— 也就是說，按總局條例，這個時空，只應配屬我一名正式觀察員，絕不可能派出第二個人。”
他頓了頓，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那是他陷入思考時的習慣。
“其次，就算有被篡改的記憶，修正儀的裝置編碼不會騙人。CSGB-1072-0097 這臺裝置，確實是我名下的註冊序列 —— 但我對此，沒有半分印象。” 徐峰抬起頭，看向沈括，那雙總是沉穩銳利的眼睛裡，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迷茫，“正規的時空特派員不是一般人能冒充的。他手上必然有一臺能透過總局裝置驗證的修正儀，才有可能獲取王雱的絕對信任。而這個人，用的恰恰是我的裝置編碼，繫結的是我的基因序列。”
“可如果法器是您埋的，為什麼您自己不知道？” 沈括皺著眉，問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問題，“難道…… 您的記憶，真的被人篡改了？”
徐峰沉默了。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維度入侵者的認知篡改技術，遠超低維文明的想象，就連他們這些經過總局專業訓練的特派員，在遭遇高維度能量衝擊時，也有可能出現記憶斷層和篡改。可他在抵達大宋之後，所有的行動都有跡可循，根本沒有時間去接觸王雱，去埋那兩個法器。
除非，記憶篡改發生在他穿越時空的那一刻。
徐峰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拿起桌上的修正儀，打開了最高級別的加密頻道，直接把王雱所提供的維度波動印記和能量殘留資料，完整地上傳給了時空管理總局主系統。
小院裡陷入了死寂，只有夜風穿過竹林的聲響，還有修正儀上傳資料時，發出的細微的滋滋聲。沈括坐在石凳上，看著徐峰緊繃的側臉，心裡也跟著揪了起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徐峰對於時空管理總局，對於正史守護的執念。如果連他自己的記憶都不可信，那這些年他們並肩作戰的一切，又算什麼？
半盞茶的功夫，總局主系統的回覆到了。冷冰冰的電子合成音，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敲在兩人的心上：
“資料比對完成。殘留的維度波動印記與能量殘留特徵，與編號 CSGB-1072-0094 裝置在 1068 年 3 月 15 日 0 時 0 分 0 秒至 1068 年 3 月 15 日 23 時 59 分 59 秒之間的能量輸出曲線吻合度不低於 99.7%。該期間正是副局長徐峰與本時空首次錨定的時間視窗。基於此，裁定節點波動安全。以下為補充說明 —— 該裝置在抵達本時空的錨定過程中，曾經歷短暫的跨維度能量分流。分流能量被未知第三方截獲，並以此為基礎偽造了第二組裝置識別碼，即 CSGB-1072-0097。所有以 CSGB-1072-0097 名義執行的所謂‘任務’，均系偽造。”
聽到這裡，徐峰緊繃的肩線，終於微微鬆了下來。
“換句話說，” 徐峰緩緩收起修正儀，臉上的表情從震動轉為徹骨的冷峻，“那兩個維度入侵者，在我穿越時空、錨定這個節點的瞬間，截獲了我分流出去的能量，複製了 0097 這個編碼。他們無法複製第二臺修正儀的全部核心功能 —— 你們之前接觸過，應該發覺了，他們的修正儀器物似是而非，只能實現基礎的能量屏障和記憶篡改，無法接入總局系統 —— 於是，他們在融合低維造物後，選了一個認知模板最容易被入侵的節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院牆外王雱府邸的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難言的惋惜，最終下了一個結論：“他們選中了王雱，植入了虛假的‘特派員’記憶，讓他以為自己在守護法器，守護大宋。實際上，他守護了整整兩年的，是汙染源的核心供能元件。王雱，是一枚被人欺騙的棋子。他沒有被穿越者附身，他的心智和能力都還是他自己的 —— 只不過從頭到尾，他所有的判斷，都建立在別人編寫的劇本上。”
沈括聽到這裡，心裡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沉重與惋惜。
他最擔心的事沒有發生。王雱不是穿越者，不是幕後黑手，不是心甘情願毀掉大宋的叛徒。他只是被騙了，被那些維度入侵者當成了最趁手的工具。一個才華橫溢卻又重病纏身的年輕人，一個滿心想著守護大宋、守護父親變法事業的兒子。父親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推行新法，兒子在暗處小心翼翼地修補時空，多麼天衣無縫的安排。
可代價呢？
代價是崇政殿地下那層暗紅色的汙染光暈，在整整兩年的時間裡，悄無聲息地放大了朝堂上每一個人的貪慾與偏執，讓原本只是政見分歧的新舊兩黨，變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敵。代價是熙寧四年那場本不該存在的百年大旱，中原大地赤地千里，數百萬百姓流離失所，無數老人和孩子餓死在逃荒的路上。代價是兩浙路豪強肆無忌憚地圍田佔湖，無數百姓失去田地，淪為流民。
而這些，這個躺在病榻上等死的年輕人，甚至到現在都不知道。他還以為，自己是守護大宋的英雄。
“他還不知道真相，” 沈括看著徐峰，語氣沉了下來，“他到現在還以為，自己守護的是大宋最後的屏障，以為我毀掉法器，是做錯了。我們…… 要不要告訴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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