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沭陽治水、揚州平冤、中原賑災、兩浙清田的時候，總覺得歷史像一匹怎麼都拉不回來的野馬。這個時代的苦難，比史書上記載的要慘烈得多；朝堂上的黨爭，比史書上寫的要瘋狂得多。他一直以為，這都是汙染源影響的後果。可崇政殿的汙染源已經被淨化了三個多月，有太多事，並沒有改變。
舊黨依舊在朝堂上瘋狂彈劾新法，豪強依舊在兩浙路肆無忌憚地圈佔圍田，汴河兩岸依舊有衣衫襤褸的流民，餓殍依舊出現在中原的鄉野之間。
他以為自己清除了汙染源，就能改變這一切，可到頭來，歷史依舊沿著它既定的軌道，緩緩向前。
他抬起頭，看著徐峰，問出了那個壓在心底很久、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問題：“所以，那些人，是不是還會死？”
徐峰正在倒茶的手，猛地頓了一下。冰涼的茶水濺出了茶杯，落在石桌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哪些人？”
“所有寫在史書上的，該餓死的人，該戰死的人，該死在變法裡的人，該死在黨爭裡的人。” 沈括的目光平靜得像汴河不起波瀾的水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靜下面，是怎樣的不甘與掙扎，“那些治理汴河時死去的河工，那些在淮南餓死的災民，那些在兩浙被洪水沖走的百姓 —— 雖然汙染源被清除了，可他們的命運，是不是早就已經寫定了？”
徐峰把茶壺輕輕擱在石桌上，看著沈括，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沒有半分安慰，只有冰冷而真實的現實：
“這就是正史。正史，就是我們所有在歷史書上看到的、已經發生過的、不可更改的事實。它不是一部讓你來修改錯別字的草稿，而是一堵已經砌好的、堅不可摧的牆。你只能在牆根下鋪幾塊防潮的青磚，刮一刮表面的黴斑，替這堵牆遮遮風雨 —— 但你絕對不能推倒它重砌。”
“可我做那些事的時候，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這是一堵牆。” 沈括的語氣裡，終於帶上了幾分壓抑不住的不甘，“我在沭陽擋洪水的時候，我拉著犁繩和百姓一起開荒的時候，我在兩浙海塘上迎著海風督工的時候 —— 我以為我能改變他們的命運。”
“你做得很對。”
徐峰打斷了他，語氣堅定，目光直直地看著他，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你做的事，不需要任何人教你，也不需要用‘改變歷史’來定義。你在沭陽修水利的時候，有人教過你怎麼修宋代的水壩嗎？你在汴河上疏浚清淤的時候，有人塞給你一本現代工程手冊嗎？你在兩浙帶著百姓拉犁開荒的時候，有人提醒過你‘別太投入，你只是在做任務’嗎？”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溫和了一些：“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你的既定人生裡，本來就該做的事。不是時空管理總局給你的任務，是你沈括自己的人生。你是大宋的官員，是百姓的父母官，你做的這一切，都是你本心的選擇，和正史無關，和時空任務無關。”
夜風吹過院子，院角的菜畦裡，新長的菜葉在風裡簌簌作響。徐峰端起石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緩緩說道：“從今往後，對你來說，最大的挑戰不是和那些維度入侵者的博弈 —— 那場仗，我們已經打完了。而是你明知道歷史的走向，明知道有些事註定會發生，明知道有些人註定要離開，你還要繼續走下去。”
“比修正歷史更難的，是接受歷史是無法修正的。比改變命運更難的事，是看著一切發生，卻還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沈括沉默了。
他坐在石凳上，看著汴河方向升起的晨霧，聽著遠處碼頭上傳來的第一聲船工號子，腦子裡反反覆覆迴盪著徐峰的話。
正史不可改。
他知道王安石變法最終會失敗，知道王安石會兩次罷相，知道王雱會在三年後病逝，知道蘇軾會遭遇烏臺詩案，半生顛沛流離，知道靖康之恥終會到來，知道汴梁城終會被金兵的鐵蹄踏破。他知道這一切，卻什麼都不能改變。
那他這兩年的掙扎，這兩年的奔波，又有什麼意義？
他想起了沭陽的洪水，想起了那些被他救下的百姓，想起了汴河上被疏通的河道，想起了兩浙路被清退的圍田，想起了那些因為他的努力，而活下來的人。
意義，從來都不是改變歷史。而是在既定的歷史裡，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守住自己該守的本心。
很久很久，久到院子裡的晨霧已經漫了上來，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沈括才抬起頭。他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要清亮，都要堅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就繼續走下去吧。”
他看著徐峰，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我當初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就沒想過要推倒這堵牆重砌。我就是想給這堵牆，鋪幾塊防潮的青磚，讓它能多立幾年，讓牆裡的百姓，能多過幾天安穩日子。”
徐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終於笑了。笑容淡淡的，卻眼底的欣慰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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