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六年三月,春風又綠汴河岸。
距離崇政殿汙染源淨化,和王雱府中的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話,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汴梁城早已褪去了初春的寒意,護城河邊的柳樹抽出了新綠,御街上的海棠開得如火如荼,連風裡都帶著花草的清香和汴河上的水汽。
朝堂之上,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崇政殿地下的汙染源被清除後,那股放大人心貪慾、偏執與戾氣的異常能量,終於漸漸消散了。新舊兩黨雖然依舊在政見上有著諸多分歧,為了新法的推行吵得不可開交,卻不再像之前那樣不死不休,動輒便上升到人身攻擊、羅織罪名的地步。各地新法的推行,也開始陸續傳回正反兩面的實際反饋,州縣官吏們不再一味地報喜不報憂,青苗法、免役法在推行中出現的問題,終於能實實在在地擺到神宗的御案上。
這場轟轟烈烈的熙寧變法,在經歷了三年多的疾風驟雨之後,終於褪去了幾分狂熱,多了幾分務實的模樣。
【註釋:熙寧六年(1073 年),是王安石變法的關鍵年份。此前三年,新法在全國範圍內全面推行,遭遇了巨大的阻力,也暴露出諸多執行層面的問題。熙寧六年,王安石開始對新法進行調整,更加註重實際執行效果,同時在軍事上推行將兵法,在兩浙、江南等地大力興修水利,變法進入了相對平穩的深化階段。】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沈括便已經到了集賢院的值房。
集賢院是北宋的館閣機構,掌管秘書圖籍之事,與昭文館、史館合稱 “三館”,是北宋文官清要之地,能進入三館任職的,無一不是學識淵博的飽學之士。沈括以集賢校理的身份在此當值,平日裡除了整理典籍、編校圖書,更多的時間,都用在整理各地的水利圖冊和農田資料上。
值房裡很安靜,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堆滿了圖紙和書卷的書案上。沈括穿著一身青色的官服,坐在案前,正低頭修改著兩浙路的水利圖冊。圖冊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太湖周邊的港道、圩田、海塘的位置,還有他去年巡察兩浙時,親手測量的水文資料、河床淤高尺寸,每一個數字,都精準無比。
去年他奉旨巡察兩浙,查清楚了當地豪強私圍圩田、侵佔水道、損毀海塘的實情,彈劾了兩浙轉運使韓縝,可還沒來得及啟動水利修繕工程,就被神宗緊急調回了汴梁。這三個多月來,他心裡一直記掛著兩浙的事,江南水鄉,水利是百姓的命根子,早一天修繕好,百姓就能少受一分水患之苦。
他正拿著炭筆,在圖紙上修改著太湖入湖口的拓寬方案,值房的門忽然被輕輕推開了。一個內侍走了進來,尖著嗓子,客客氣氣地說道:“沈校理,官家在偏殿召見,您請隨咱家走一趟吧。”
沈括放下手裡的炭筆,心裡微微一動。這個時辰召見,必然是有要緊的事。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對著內侍拱手道:“有勞中使帶路。”
跟著內侍穿過宮牆夾道,一路往崇政殿的方向走去。晨光照在皇宮的琉璃瓦上,金光燦燦,巍峨的宮牆一眼望不到頭,廊下的禁軍甲冑鮮明,身姿挺拔,連呼吸都帶著肅穆。沈括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崇政殿的正殿,這座大殿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再也沒有了半年前那股陰翳的、讓人窒息的氣息。
他還記得,淨化之夜,他就是在這座大殿的地下,和徐峰一起,毀掉了那個汙染了整個汴梁朝堂兩年的汙染源核心。如今物是人非,朝堂依舊,卻早已換了一番氣象。
穿過崇政殿的正殿,內侍帶著他走進了東側的偏殿。宋神宗趙頊,就坐在偏殿的御案後面。
三個多月不見,沈括發現,這位年輕的皇帝,變化很大。他今年才二十六歲,登基不過六年,卻早已被繁重的朝政和變法的壓力,熬出了鬢角的白髮。而現在,他鬢角的白髮少了許多,眼神也比去歲清亮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焦慮與疲憊。
他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御案後面,案上堆滿了各路州縣送來的奏摺,其中好幾份,都夾著沈括之前呈上的《兩浙水利淤塞損毀圖冊》的抄本,頁尾翻得起了毛邊,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很多次。
“沈括,” 趙頊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客套,他指了指御案上的圖冊,手邊擱著一道剛寫好、墨跡未乾的敕書,“兩浙那邊的水利,你之前查了一半就被朕調回來了。如今韓縝已經罷黜,新任轉運使還沒到任,圍田的事、海塘的事、蘇秀水患的事,樁樁件件都拖不得。朕要你再跑一趟。”
【註釋:韓縝(1019-1097),字玉汝,北宋大臣,熙寧年間曾任兩浙轉運使,因在任內治理水利不力、縱容豪強私圍圩田,被沈括彈劾罷黜,這也是沈括在兩浙路任上的重要政績之一。】
沈括躬身聽命,心裡懸了三個多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兩浙的問題,他再清楚不過。上次巡察,雖然賬目查了一大批,貪腐的官員彈劾了一大批,水利淤塞的圖冊也畫了出來,但實際的修繕工程,還沒來得及啟動。豪強私圍圩田、侵佔水道的問題,更是隻揭了個蓋子,還沒來得及徹底解決。新任轉運使一時半會兒到不了任,兩浙的爛攤子,總要有人去收拾。
“朕命你以集賢校理兼察訪兩浙農田水利、差役等事,即日啟程。” 趙頊把那道敕書,親手遞給了沈括,然後忽然抬眸,話鋒一轉,語氣也柔和了下來,“還有一件事,朕要專門交代你。”
沈括雙手接過敕書,躬身道:“臣請陛下示下。”
“卿到杭州後,蘇軾正在那裡做通判。”
沈括抬起頭,正對上皇帝的目光。趙頊的表情很認真,卻不像是在下旨,更像是在託付一件私事。
“蘇軾這個人,在朝堂上和王安石鬧得很僵,言辭激切,不給人留情面 —— 朕當初把他外放杭州,已經是護了他一回了。” 趙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御案,語氣裡有幾分無奈,也有幾分真心的欣賞,“但是沈括,你要知道,朕的祖母太皇太后,朕的母親皇太后,都是蘇軾詩文的熱心讀者。朕自己也是。蘇軾的詩,當世沒幾個人比得上。”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沈括,一字一句地叮囑道:“你到了杭州,對他要好好相待。政見歸政見,私交歸私交,不許因為新舊黨爭,苛待於他,更不許旁人藉著新法的名義,找他的麻煩。你明白嗎?”
【註釋:蘇軾於熙寧四年(1071 年),因反對王安石新法,多次上書言新法之弊,惹怒了王安石和新黨,被迫請求外放,被任命為杭州通判。宋神宗雖然不認同蘇軾反對新法的態度,卻極其欣賞蘇軾的才華,對其多有維護。歷史上,蘇軾在杭州通判任上,確實遠離了朝堂的黨爭,度過了一段相對安穩的時光。】
沈括心裡微微一動,躬身應道:“臣遵旨。臣與子瞻昔年同館崇文,素有交情,到了杭州,定會與他好好相處,不負陛下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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