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心裡猛地一沉。
他知道王雱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卻沒想到,會惡化得這麼快。他立刻起身,扶起老僕:“快起來,我這就跟你去。”
跟著老僕,一路快馬趕到甜水巷的王雱府邸。院子裡依舊蕭索,只是比三個月前,多了幾分濃重的死氣。內室裡,圍了好幾個太醫,一個個眉頭緊鎖,束手無策。藥味比之前更濃了,還混著濃重的血腥味,讓人喘不過氣。
王雱躺在病榻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枯瘦的手露在被子外面,冰涼刺骨,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沈括站在病榻前,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睥睨一世的年輕人,如今變成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滿是惋惜。
太醫低聲告訴沈括,王雱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能不能熬過今晚,全看天意。剛才醒過來的時候,嘴裡一直念著 “沈括”“大宋”“法器” 這幾個詞,老僕沒辦法,才跑去求了沈括過來。
沈括在病榻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陽落下,夜幕降臨,王雱也沒有醒過來。他只能囑咐老僕好好照料,若是王雱醒了,立刻派人通知他,然後便起身離開了。
走出王雱府邸的時候,夜色已經籠罩了汴梁城。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宰相府的燈火,透過院牆照過來,昏昏暗暗的。沈括抬頭看了看隔壁那座燈火通明的府邸,心裡清楚,王安石或許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他沒有回集賢院,而是轉身,往汴河巷的小院走去。明天就要啟程南下了,臨行前,他必須去見徐峰一面。
汴河巷的小院裡,依舊燈火通明。徐峰坐在石桌旁,像是早就料到他會來,石桌上擺著兩副碗筷,還有一壺溫熱的酒。
“要去兩浙了?” 徐峰看著他走進來,笑著問道,給他倒了一杯酒。
“嗯,明天一早就啟程。” 沈括坐在石凳上,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身子,卻暖不了心裡的沉重,“王雱快不行了。太醫說,熬不過今晚了。”
徐峰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正史裡,他還有三年的壽命。看來,這兩年被入侵者植入的記憶,還有這心病,耗盡了他最後的生機。我們能做的,只有讓他走得安心一點了。”
沈括沉默著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陛下給我下了旨,讓我到了杭州,好好善待蘇軾。” 沈括抬起頭,看著徐峰,“我知道他未來會遭遇什麼,烏臺詩案,差點丟了性命。我…… 能不能提醒他一句?哪怕只是隱晦地提醒他,不要寫那些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詩?”
徐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 他的語氣很堅定,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烏臺詩案,是蘇軾人生的核心節點,也是北宋文壇、朝堂的核心歷史事件,屬於絕對不能觸碰的正史主線。你哪怕只是隱晦地提醒他,也有可能改變他的人生軌跡,進而引發整個時空的動盪。這是總局條例的紅線,絕對不能碰。”
【註釋:烏臺詩案,發生於北宋元豐二年(1079 年),時任湖州知州的蘇軾,被新黨官員彈劾,稱其在詩文中誹謗朝政、譏諷皇帝,蘇軾因此被逮捕入獄,關押在御史臺(烏臺)四個多月,險些被處死,最終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這是北宋歷史上最著名的文字獄,也是蘇軾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
沈括的手,緊緊攥住了酒杯,指節發白。他知道徐峰說得對,可他實在不忍心,看著那個赤誠坦蕩的蘇子瞻,未來遭遇那樣的無妄之災,受盡屈辱。
“我知道你不忍心。” 徐峰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是沈括,你要明白,正是因為經歷了烏臺詩案,經歷了黃州的貶謫,才有了後來的蘇軾,才有了‘一蓑煙雨任平生’,才有了《念奴嬌?赤壁懷古》,才有了那個流傳千古的蘇東坡。這是他的人生,是他必須走的路,我們誰都不能替他改。”
“我們能做的,只有在不觸碰主線的前提下,微調邊緣事件。比如,在杭州護他安穩,讓他在這兩年裡,少受一些無妄的紛擾,多寫一些流傳千古的詩篇。僅此而已。”
沈括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再次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燒得喉嚨發疼,卻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過來。徐峰說得對,他不能改變蘇軾的人生,只能在正史允許的範圍內,護他一程。
那天晚上,他們又聊了很多。徐峰把總局監測到的,兩浙路出現的偽造編碼訊號的事,告訴了沈括,讓他到了杭州之後,務必小心,一旦發現異常,立刻用修正儀聯絡他。維度入侵者並沒有被完全清除,他們很可能跟著沈括,去了兩浙,目標未知,必須時刻警惕。
沈括牢牢記住了徐峰的叮囑。他知道,這一趟兩浙之行,不僅僅是去修水利,還要面對潛藏在暗處的維度入侵者,一場新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天快亮的時候,沈括起身告辭。徐峰送他到院門口,遞給了他一本書。沈括低頭一看,是一本剛印出來沒多久的新版《錢唐集》,正是蘇軾的詩集,去年杭州陳氏書坊重刊的本子。
“這個你帶上。” 徐峰笑著說,“到了杭州,和他聊詩,總比聊朝政要好。還有,裡面有我給你留的幾句話,你路上慢慢看。”
沈括接過詩集,珍而重之地放進懷裡,對著徐峰拱手道別,轉身消失在了汴梁城清晨的薄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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