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子明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對著沈括行了一禮。可他一開口，說出來的話，卻完全不是寒暄客套，直奔主題，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的執拗：“沈校理，在下冒昧叨擾了。以校理的博學洽聞，在下有一事想當面請教 —— 最近坊間有種說法，說黃河源頭是銀河的支流，故有‘黃河之水天上來’之說。不知校理對這說法，怎麼看？”
話還沒說完，蘇軾已經大笑著伸手攔住了他，對著沈括無奈地攤了攤手：“你看看，這不，又來了。上回跟一個老道士爭論‘天狗食月’，他非要跟人家說，天狗食月不是天狗吃了月亮，是地影擋住了月光，差點把人家的道觀都拆了。他這人，你跟他聊詩，他能跟你聊一晚上；你跟他聊天象地理，他能拉著你聊三天三夜，沒完沒了。”
沈括看著蘇子明臉上遺憾又不服氣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了當年在司天監，和衛樸一起修訂《奉元歷》的時候，也是這樣，為了一個星象資料，能爭論三天三夜。這種對格物之學的純粹的熱愛，是裝不出來的。
【註釋：衛樸，北宋著名天文學家、數學家，平民出身，卻精通天文曆法，熙寧年間被沈括舉薦到司天監，協助沈括修訂《奉元歷》，糾正了舊曆法中的諸多謬誤，是中國古代著名的民間天文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多次記載了衛樸的天文成就。】
“子明兄若是感興趣，回頭我送幾本我在司天監時，和衛樸一起整理的渾儀觀測記錄給你。” 沈括笑著說道，“至於天狗食月，確實不是天狗，是地影。當地球執行到太陽與月亮之間，擋住了太陽射向月亮的光，便會發生月食。黃河源頭，也並非銀河支流，而是出自吐蕃的星宿海，我這裡有《天下州縣圖》裡的黃河源圖，回頭也可以一併給你看看。”
蘇子明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瞬間被點亮了星辰，激動得話都說不順暢了，連連對著沈括拱手：“多謝沈校理！多謝沈校理！”
蘇軾見狀，笑著拍了拍蘇子明的肩膀，對著沈括說道：“好了好了，你們兩位要聊學問，回頭有的是時間，何必在這碼頭上吹風。存中兄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我已經讓人在孤山腳下的望湖樓，備了一桌家常便飯，熱菜熱飯都在那裡候著了。都是些尋常的杭州菜，蓴菜羹、西湖醋魚（個人感覺狗都不吃），還有一碟子新醃的蜜漬梅花，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勝在應季。走，我們吃飯去！”
他說著，便自來熟地挽起沈括的胳膊，像四年前在崇文院裡那樣，大步朝著城外走去。沈括被他拽著走了兩步，身後跟著的司農寺官員和水工們，都面面相覷。沈括回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帶著行李和圖籍，去驛館安頓，自己則跟著蘇軾，往望湖樓的方向而去。
他心裡清楚，蘇軾就是這樣的人。赤誠，坦蕩，不拘小節，哪怕政見不同，哪怕隔著新舊兩黨的鴻溝，他依舊把你當朋友，掏心掏肺，沒有半分防備。
望湖樓在孤山腳下，臨湖而建，是西湖邊最好的酒樓之一。推開窗，就是整片西湖，水光瀲灩，山色空濛，風景絕佳。
蘇軾備下的宴席，果然都是家常的杭州菜，沒有什麼山珍海味，卻處處透著用心。席間沒有樂伎，沒有美酒，只有一壺今年新炒的龍井，茶香撲鼻，清冽回甘。
【註釋：北宋時期，官員聚宴有嚴格的規定，尤其是在任官員，私宴不得過度奢靡，不得用樂伎陪酒，且嚴禁酗酒誤事。蘇軾與沈括的此次私宴，只備清茶，不設酒水，既符合當時的官場規定，也體現了兩人之間不重虛禮、只重知己之交的情誼。】
“杭州真是個好地方。” 蘇軾給沈括斟了一杯茶，笑著說道，“我當初在京裡，天天跟人吵架，吵得口乾舌燥，心力交瘁。到了這兒，早上起來吃碗片兒川，中午在湖邊走走，看看山水，晚上寫寫詩，喝喝茶 —— 忽然就想通了，在朝堂上爭不過的人，在詩裡，誰也管不著我。”
沈括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龍井的清香在舌尖散開，看著窗外的西湖春色，聽著蘇軾爽朗的笑聲，他一路南下的緊張與疲憊，終於消散了。
蘇軾夾了一筷子西湖醋魚（那條魚白死了），話題很快就轉到了水利上，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多了幾分鄭重：“你們搞水利的人，到了杭州，第一件事就得看水。明天我帶你去西湖周邊看看，那邊堤外的淤地，被豪強圍了不少新田。圍田的毛病，你上回來清查的時候，那些人還藏藏掖掖，現在韓縝下了臺，他們是藏不住了。不過那些私圍的界碑，到現在還在那裡杵著呢，根本沒人敢動。”
沈括放下茶杯，也正色起來。他把自己上次巡察兩浙時，記錄的圍田問題、水利損毀情況，粗略地和蘇軾說了一遍。說到太湖周圍被豪強私圍侵佔的大片水面，說到蘇秀兩州淤塞的塘浦圩田，說到越州那些用碎石沙土胡亂堆砌、一衝就垮的海塘，蘇軾連連搖頭，滿臉的痛心。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張桌子，從太湖的來水走勢，聊到運河的水位漲落；從豪強私圍圩田導致的水面縮窄，聊到浙東海塘的選址施工；從農田水利，聊到差役新法在兩浙推行的利弊。不知不覺，就聊了大半個時辰，茶換了三壺，窗外的日頭，也從頭頂滑到了山後。
席間，蘇子明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認真地聽著兩人的對話，時不時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好不容易等到兩人停下來喝茶的功夫，他立刻探過身子，這回不問黃河源頭了，改問起了汴河水道的測算：“沈校理，您在汴河上疏浚清淤的時候，有沒有測過不同河段的水流快慢？我在想，水流緩急不同，河床的淤積速度就不同，清淤的工期、土方量，就不能用同一種演算法，不知是不是這個道理？”
蘇軾笑得直拍桌子，對著沈括無奈道：“我就說吧！你們兩位，最好還是單獨約個日子，找個地方好好聊。今天是我請存中兄吃飯，不是幫你開格物研討會的！”
蘇子明訕訕地收回身子，嘴裡卻還在小聲唸叨著 “流速”“土方”“坡降”，顯然心思還在那上面。沈括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倒是對這個年輕人，多了幾分好感。在這個時代，願意潛心研究格物之學、算學之術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飯後，蘇軾難得地收起了嬉笑的神色。他從隨身的行囊裡，拿出一疊詩稿，遞到沈括面前，臉上帶著幾分請教的認真：“這是我最近寫的一些東西。前陣子在望湖樓看雨，寫了幾句，怎麼改都覺得不對勁 —— 存中兄，你幫我看看？”
沈括低頭，接過詩稿。紙上的筆跡酣暢淋漓，墨跡猶新，正是那首《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沈括默唸了兩遍，只覺得胸中豁然開朗。他想起了徐峰在詩集裡寫的批註，“雨過天晴，見本心”。這首詩裡，沒有牢騷，沒有失意，沒有朝堂的紛爭，只有天地的開闊，只有暴雨過後，西湖水天一色的澄澈。
這不是那個在金山寺裡滿心歸隱的蘇軾，這是在西湖山水間，找回了本心的蘇東坡。
他抬起頭，看著蘇軾，由衷地說道：“子瞻，這首詩，比你在金山寺寫的那首要好。金山寺那一首，是牢騷滿腹，意難平；這一首，是雨過天晴，見本心。”
蘇軾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罷，他又忽然收住笑，若有所思地看著沈括，眼神里帶著幾分疑惑：“存中兄也讀過金山寺那首？那首詩，我寫完之後，只給過我弟弟子由看過，沒給幾個人看過。存中兄，是從哪裡看到的？”
沈括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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