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王安石抵達汴梁城。
他進京的那天，舊黨大臣們集體稱病，沒有一個人去迎接。新黨大臣們倒是來了不少，可站在城門口，看著王安石花白的頭髮、消瘦的面容，很多人都紅了眼眶。
不到兩年，王安石老了太多。
王安石沒有理會那些複雜的目光，徑直入城，進宮面聖。
神宗在崇政殿召見了他。
君臣相見的那一刻，兩人都沉默了很久。
“王相公，你瘦了。”神宗的聲音有些發緊。
“陛下也瘦了。”王安石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臣聽說，陛下這些日子，每日只睡兩個時辰，批閱奏摺到深夜。臣懇請陛下保重龍體，大宋離不開陛下。”
神宗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王相公，朕這次召你回來，是為了新法。”神宗開門見山，“大旱雖已過去，但朝堂上的爭鬥，比旱災更甚。舊黨步步緊逼，要求廢除新法；新黨內部也不太平，韓絳壓不住場面，呂惠卿……朕總覺得他心思太重。朕需要你回來，替朕穩住局面。”
王安石點了點頭：“臣明白。臣既然回來了，就不會再讓陛下為難。只是，臣有一事相求。”
“你說。”
“臣請陛下，不要因為臣而過分打壓舊黨。”王安石的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句都透著深思，“新法要想長久，不能只靠壓制異己。舊黨之中，司馬光、範純仁等人，雖是反對新法，卻都是正直之人，能力也不差。臣希望陛下能留幾分餘地，待新法穩固之後，再慢慢彌合兩黨裂痕。”
神宗看著王安石，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
他知道，王安石這番話，不是軟弱，而是歷經風雨之後的通透。
“朕記下了。”神宗說道，“王相公，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早朝，朕會正式宣旨。”
王安石叩首告退，走出崇政殿的時候，外面已經是黃昏。
夕陽將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金黃，遠處傳來晚鐘的聲音，悠遠而蒼涼。
王安石站在殿前的臺階上，看著遠處的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回京了。
可這一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王安石回京復相的訊息，沈括是在前往河北西路上的一個驛站裡聽到的。
那天傍晚，他帶著隨從在一處驛站歇腳，驛卒在給他端茶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官人聽說了嗎？王相公回京了，又當宰相了。”
沈括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熙寧七年的歷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安石第一次罷相之後，呂惠卿和韓絳撐不住局面，神宗不得不重新起用王安石。可這次復相，只持續了不到一年，王安石就在內鬥和外壓下徹底心灰意冷，第二次罷相，再也沒有回來。
他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
“多謝。”沈括放下茶碗，繼續吃他的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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