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沈括把自己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了賑災中。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城，天黑透了才回城。他親自守在粥棚前，盯著煮粥的火候和配比，確保每一碗粥都能讓流民吃上一口熱乎的。他讓人在棚點旁邊搭了簡易的茅廁，定期灑石灰粉消毒，防止時疫蔓延。他親自教流民如何用砂石和木炭過濾飲用水，如何用草藥煮水預防痢疾。
流民們不知道他叫什麼，只知道他穿一身青布官袍，每天都來，每天都蹲在地上和他們說話，給他們端粥，抱他們的孩子。
他們叫他“青天老爺”。
沈括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正在給一個斷了腿的老人包紮傷口。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那個叫他的婦人，眼眶微微發紅。
他不是什麼青天老爺。
他只是一個小小的集賢校理，做著每一個有良心的官員都應該做的事。
可這個時代，有良心的人，太少了。
四月下旬，大旱終於出現了轉機。
一場遲來的透雨，從東南方向席捲而來，澆灌了乾裂了將近一年的中原大地。雨下了三天三夜，汴河的水位漲了上來，漕運糧船終於能順暢地駛入京城。田裡的焦土被雨水浸潤，露出了新鮮的泥土氣息，百姓們跪在雨裡，哭喊著“天降甘霖”，磕頭磕得額頭都出了血。
沈括站在南薰門外的粥棚裡，看著瓢潑大雨從天而降，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知道，這場雨，不是天意。
是時空修正的結果。
徐峰站在他身後，手裡撐著傘，卻沒有遞給他。
“雨來了。”徐峰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
“是啊。”沈括的聲音沙啞，“雨來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徐峰說道，“雨來了，災情緩解了，朝堂上的爭鬥會更加激烈。舊黨不會因為一場雨就偃旗息鼓，他們會說這場雨是陛下納諫的結果，是天意認可了他們廢除新法的要求。”
沈括點了點頭。
他知道。
歷史從來都是這樣。贏了的人，會說自己是天命所歸；輸了的人，會被釘在恥辱柱上。沒有人會在乎真相，沒有人會在乎那些在車輪底下粉身碎骨的百姓。
他只在乎一件事。
這場大旱，終於結束了。
城外幾十萬流民，不用再死了。
五月初，大旱徹底結束，各路州的災情陸續得到控制，流民開始返鄉。
沈括主持的九處賑災棚，在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累計安置了超過三十萬流民，發放了四萬石糧食，救治了六千多名病患，沒有爆發一起大規模的時疫。
三司的賬目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這些數字。
朝堂上的舊黨，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些數字。
可他們看到的，不是沈括救了多少人，而是沈括是新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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