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甲法，是王安石變法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它的核心，是把農村的百姓組織起來，十家為一保，五十家為一大保，十大保為一都保。每家有兩丁以上的，抽一人為保丁，平日裡農閒時訓練，戰時可以補充正規軍。這樣既能節省軍費，又能提高國防動員能力。
理想很豐滿，可現實很骨感。
保甲法推行以來，地方上出現了大量的問題。有的地方官吏為了邀功，強行攤派保丁名額，不管百姓願不願意，只要家裡有壯丁，就必須當保丁，不當就罰錢。有的地方保丁訓練流於形式，一年到頭也練不了幾次，連弓箭都拉不開。更嚴重的是，河北西路有很多豪強地主，他們手底下養著大量的佃戶、莊客，這些人都被他們視為私有財產，不允許官府抽去當保丁。豪強們聯合起來，抵制保甲法，有的甚至賄賂地方官員，讓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沈括在大名府住了三天，每天都在接見各地來的縣令、巡檢、保甲長，聽他們訴苦。
有的說，某縣的豪強養了三百莊客，個個身強力壯，官府去抽保丁，豪強就說這些人都是他家親戚，不在保甲範圍之內，官府也拿他沒辦法。有的說，某縣的保丁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縣庫裡只有幾十把生鏽的刀，十幾張斷了弦的弓，真要打仗，這些保丁就是送死。還有的說，某縣的保丁訓練了半年，連最基本的佇列都站不齊，教官自己都不會打仗，怎麼教別人？
沈括一一記在紙上，越記越覺得頭疼。
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豪強的問題，需要朝廷下硬手，可朝廷現在自顧不暇，哪有力氣管地方豪強？兵器的問題，需要錢，可國庫空虛，三司的錢都拿去賑災了，哪有多餘的錢給保丁換裝備？教官的問題，需要人，可河北西路的正規軍本來就不多，抽不出那麼多老兵去教保丁。
可這些問題不解決，河北西路的防務就是個空架子。
遼國不是傻子。他們知道大宋內部在變法，知道新舊兩黨在爭鬥，知道大宋的北疆防務空虛。如果遼國趁這個時候南侵，大宋拿什麼抵擋？
沈括在大名府的察訪使行轅裡，熬了三個通宵，終於寫出了一份一萬多字的《河北西路義勇保甲巡察疏》，詳細列出了各地存在的問題，並提出了十三條整改建議。
他把奏摺封好，讓人快馬送回京城。
然後，他帶著隨從，繼續北上。
六月底，沈括到了白溝河畔。
白溝河，是宋遼邊界。河的南岸，是大宋的領土；河的北岸，是遼國的南京道。兩國的邊境線上，每隔幾里就有一個界碑，碑上刻著“大宋”和“大遼”的字樣，昭示著各自的疆域。
沈括站在白溝河的南岸，看著對面遼國的土地，心裡五味雜陳。
白溝河很寬，河水渾濁，緩緩地流向東方。河面上偶爾有幾隻水鳥飛過，發出尖銳的叫聲，在空曠的河面上迴盪。
河的對岸，遼國的騎兵在巡邏。他們穿著皮甲，騎著高頭大馬，揹著弓箭，手裡舉著長長的旗槍。他們的馬跑得很快，揚起一路塵土，遠遠看去，像一條土黃色的長龍。
沈括身邊的陳履，第一次見到遼國騎兵，嚇得臉都白了。
“沈、沈察訪，他們不會打過來吧？”陳履的聲音在發抖。
沈括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會。現在是和平時期，宋遼之間已經幾十年沒打過仗了。他們巡邏他們的，我們巡察我們的，井水不犯河水。”
陳履鬆了口氣，可眼睛還是忍不住往對岸瞟。
沈括沒有理會他，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土是乾的，帶著一絲焦味。
這裡的旱情，比汴梁城還要嚴重。白溝河的水位下降了不少，河灘上的淤泥都露了出來，被太陽曬得裂出了一道道口子。河岸邊的柳樹，葉子都打了卷，蔫蔫地垂著。
沈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對身邊的隨從說：“走，去邊寨看看。”
白溝河南岸，每隔十幾裡就有一個邊寨，駐紮著大宋的邊防軍。這些邊寨規模不大，多的幾百人，少的幾十人，他們的任務是巡邏邊境，防止遼國越境，也防止大宋的百姓私自渡河。
沈括一個一個寨子地走，一個一個地看。
他看到了很多觸目驚心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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