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沈括走遍了河北西路的十一個州軍，從最北邊的雄州，到最南邊的相州，從最西邊的磁州，到最東邊的恩州。他走了一千多里路，接見了上百個地方官員，查看了三十多處邊寨、軍械庫、糧倉。
他把所有看到的問題，都記了下來。
有的問題，他能當場解決的，就當場解決。
比如，在保州，他發現當地的保丁訓練用的弓箭，都是劣質的竹弓，拉兩下就斷。他讓人從大名府的軍械庫裡調了三百張合格的弓過來，替換了那些破爛。
在祁州，他發現當地的保甲長剋扣保丁的口糧，中飽私囊。他當場撤了那保甲長的職，把他關進了大牢，讓吏員重新登記保丁花名冊，按人頭髮放口糧。
在深州，他發現當地的義勇根本就沒有訓練，一年到頭連一次集合都沒有。他把縣令叫來，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責令他在一個月內，把義勇的訓練抓起來，否則就彈劾他。
可有些問題，他解決不了。
比如，豪強抵制保甲法的問題。那些豪強背後，都有京城的靠山，有的甚至和朝中的舊黨大臣有來往。沈括一個小小的察訪使，動不了他們。
比如，正規軍缺員的問題。那是兵部的職權範圍，他插不上手。
比如，邊寨軍餉被剋扣的問題。那是樞密院和三司的事，他只能寫奏摺，請求朝廷徹查。
沈括把這些問題寫成了第二封奏摺，洋洋灑灑三萬多字，列舉了三十多條具體案例，條分縷析，字字血淚。
奏摺送出之前，他把陳履叫來，讓他再校對一遍。
陳履看完奏摺，臉色發白。
“沈察訪，您這份奏摺……是不是太激烈了？”陳履小心翼翼地說道，“您把河北西路的官員從上到下罵了個遍，還把兵部、樞密院也捎帶上了。這些人在朝中都是有根腳的，您這麼寫，他們能放過您嗎？”
沈括看著陳履，目光平靜。
“陳履，我問你，咱們來河北西路，是來做什麼的？”
陳履愣了一下：“是來巡察的。”
“對，是來巡察的。”沈括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像釘子，“巡察，就是要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我看到了問題，難道還要裝作沒看到？我寫奏摺，是要讓朝廷知道這裡的情況，是要讓陛下知道這裡的官兵有多苦。至於那些人會不會放過我，我不在乎。”
陳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他知道，沈括就是這樣的人。
從沭陽到揚州，從中書省到河北，他從來沒有變過。
奏摺送出去之後，沈括繼續在河北西路巡察。
七月中旬，他到了定州。
定州，是河北西路最大的州之一，也是軍事重鎮。這裡駐紮著五千多人的正規軍，是抵禦遼國南侵的重要防線。
沈括到定州的時候，定州的知州是張利一，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臣，在河北做官做了二十多年，對邊防事務非常熟悉。
張利一在大堂上接見了沈括，態度很客氣，但沈括能感覺到，客氣底下藏著一絲疏離。
“張知州，”沈括開門見山，“下官這次來定州，是想看看貴州的義勇、保甲訓練情況。不知能否讓下官去校場看看？”
張利一笑了笑，說：“沈察訪想看，當然可以。不過，本官得提前跟您說一聲，定州的義勇、保甲訓練，在河北西路算是好的。您看了之後，可別拿那些小州小縣的來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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