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看著張利一，聲音冷了下來：“張知州，這就是您說的‘訓練得好’？”
張利一的臉色也不好看：“沈察訪，這是個別現象，不能以偏概全。”
“個別現象？”沈括沒有退讓，走到隊伍裡，又抽查了幾個人。他發現，這支看似整齊的隊伍裡，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是年齡超標，就是身體殘疾，甚至連站都站不穩。
“張知州，請您給我一個解釋。”沈括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進張利一的胸口。
張利一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他嘆了口氣，低聲說：“沈察訪，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校場的一角，張利一壓低聲音，說道：“沈察訪，您有所不知，定州這邊的情況，比您想象的複雜得多。定州的豪強多，他們手裡攥著大量的莊客，抽保丁的時候，他們把人藏起來，我們根本抽不到。朝廷下的指標，我們完不成，上面就要問責。本官也是沒辦法，只能湊人頭，把那些老弱病殘也拉進來充數。”
沈括沉默了。
他知道，張利一說的是實話。
可這不能成為理由。
“張知州，”沈括看著張利一，一字一句地說道，“您這麼做，是把老弱病殘推到戰場上送死。這不是在保境安民，這是在草菅人命。”
張利一的臉色白了。
“我會上書朝廷，如實反映定州的情況。”沈括說完，轉身走了。
張利一站在原地，看著沈括離去的背影，臉色鐵青。
他知道，沈括這一狀告上去，他的仕途可能就完了。
沈括的第二封奏摺送到京城的時候，朝堂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王安石回京復相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整頓朝綱，重新梳理新法的推行情況。他用了半個月的時間，把各路州的災情報告、財政賬目、邊防情況都翻了一遍，越翻越覺得觸目驚心。
旱災雖然過去了，但損失已經造成。河北、京西、京東等路，夏糧幾乎絕收，百姓靠吃樹皮、草根度日，流民雖然大部分已經返鄉，但地裡的莊稼需要時間才能長起來，這期間的糧食缺口，依然是個天大的難題。
更讓王安石頭疼的是，舊黨並沒有因為他回京就收斂。司馬光雖然被貶出了京城，但範純仁、呂公著、韓維等人還在朝中，他們每天都在上書，不是彈劾新黨官員，就是要求廢除新法。神宗雖然暫時壓下了他們的奏摺，但長期下去，遲早會出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沈括的奏摺到了。
王安石看完奏摺，臉色鐵青。
沈括在奏摺裡寫的那些問題——保丁年齡超標、訓練流於形式、豪強抵制、軍餉剋扣、邊寨缺員——每一條都直指新法推行中的積弊。這些問題，王安石不是不知道，但他一直以為，這只是個別現象，沒想到在河北西路，竟然如此普遍。
他把奏摺遞給韓絳和呂惠卿看。
韓絳看完，嘆了口氣：“沈括這個人，太實在了。他寫這些東西，是想幫朝廷發現問題，可落在舊黨手裡，就是攻擊新法的最好武器。”
呂惠卿看完，冷笑了一聲：“韓相公，您太高看他了。沈括這是在邀功。他想借著揭發河北西路的問題，在陛下面前表現自己，好儘快調回京城。”
王安石看了呂惠卿一眼，沒有說話。
呂惠卿這個人，能力很強，但心思太重，疑心太重。自從王安石離京又回京，呂惠卿的態度就有了微妙的變化。表面上，他對王安石依舊恭敬，可背地裡，他在培植自己的勢力，試圖在新黨內部建立自己的派系。王安石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戳破。
“沈括的奏摺，我不能壓。”王安石放下奏摺，聲音很沉，“他寫的問題，都是真實的。如果我們壓下去，舊黨知道了，會說我們新黨包庇地方官員，掩蓋問題。不如主動把這些問題擺到檯面上，由朝廷下令整改，反而能堵住舊黨的嘴。”
韓絳點了點頭：“王相公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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