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徐峰寫的。
徐峰在信裡說，王安石和呂惠卿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深了。呂惠卿開始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排擠新黨內部不支援他的人。韓絳不堪其擾，已經多次向神宗請辭。朝堂上的局勢，比沈括離開時更加複雜。
徐峰還說，鄭俠雖然被貶出了京城，但他的《流民圖》在民間廣為流傳，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這場大旱是天譴，是新法害民。舊黨的聲勢，正在捲土重來。
沈括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歷史正在按照它應有的軌跡前進。
熙寧七年的下半年，王安石和呂惠卿的矛盾會徹底激化。呂惠卿會設計陷害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國，逼迫王安石再次請辭。神宗會在年底或明年初，同意王安石的第二次罷相。從此，王安石再也沒有回過京城。
新法，會在他離開之後，被呂惠卿、蔡確等人篡改、扭曲，變成他們爭權奪利的工具。
沈括放下信，走到窗前。
窗外，河北的秋天已經來了。樹葉開始變黃，風裡帶著一絲涼意。遠處的田野裡，新種的冬小麥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苗，一望無際，像一片綠色的海洋。
大旱過去了，莊稼長起來了，百姓的日子在慢慢好起來。
可朝堂上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沈括知道，他救不了王安石，也救不了新法。他只是一個察訪使，在千里之外的河北，做著他該做的事。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這裡的事做好。
把義勇、保甲練好，把邊境的防務穩住，讓河北的百姓，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至於其他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轉過身，走回案几前，鋪開一張空白的奏摺，提筆寫道：
“臣沈括頓首再拜，謹言：河北西路義勇、保甲整頓事宜，已有初步成效，今將各項資料呈報如下……”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沈括沒有抬頭，繼續寫他的奏摺。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透著沉穩。
九月中旬，沈括開始了他的第二次全境巡視。
這一次，他不是去看問題，而是去看整改的成效。
他先去了定州。
定州的張利一，在他上次離開之後，被朝廷訓斥了一頓，責令限期整改。張利一不敢再糊弄，老老實實地重新登記了保丁的花名冊，把那些超齡的、殘疾的全部清退，又從適齡的百姓中重新抽丁，補足了缺額。
沈括再到定州校場的時候，看到的不再是老弱病殘，而是一群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他們穿著嶄新的號衣，手裡拿著擦得鋥亮的兵器，佇列整齊，精神抖擻。
沈括抽查了幾個人的訓練情況，比上次好了很多。
“張知州，辛苦了。”沈括對張利一說道，語氣裡帶著真誠。
張利一苦笑了一下：“沈察訪，您就別挖苦我了。上次的事，是我做得不對，我認罰。這幾個月，我是真下了功夫，就盼著您能給我們定州說句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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