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保丁學堂正式開學。
天還沒亮，行轅門口就擠滿了前來報到的保丁。他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服，臉上帶著拘謹和好奇的神色。有的人手裡還拿著家裡帶來的乾糧，有的人則揹著鋪蓋卷，準備住在學堂裡。
沈括站在學堂門口，親自迎接每一個保丁。他給每個人發了一本《千字文》、一支毛筆和一錠墨，然後帶著他們走進教室。
第一堂課，沈括沒有教他們認字，而是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大字：“精忠報國”。
他轉過身，看著下面一百二十多張年輕的面孔，一字一句地說道：“今天，我教你們的第一個字，是‘國’字。你們知道什麼是國嗎？國，就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我們的父母妻兒，是我們的祖宗墳墓。我們當兵，不是為了當官發財，而是為了保衛我們的國，保衛我們的家。”
保丁們靜靜地聽著，眼神里漸漸有了光。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以前當兵只是為了混一口飯吃。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當兵還有這麼崇高的意義。
沈括拿起粉筆，在黑板上一筆一劃地寫著：“國，外面是一個‘口’，代表著我們的疆土；裡面是一個‘或’，代表著我們執戈守衛。我們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守住這個‘口’，這就是精忠報國。”
那一天，沈括教了他們四個大字：精、忠、報、國。
保丁們學得格外認真。他們握著毛筆的手，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卻一筆一劃地寫得格外用力。有的人寫不好，就一遍遍地練，直到手指磨出了水泡，也不肯停下來。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當大名府的百姓們都已經進入夢鄉的時候，察訪使行轅的學堂裡，依然亮著明亮的燈火。
沈括白天要處理公務，巡視各地的義勇、保甲訓練情況。晚上，他就會來到學堂，給保丁們上課。他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術，教他們地理，教他們兵法。他把自己畢生所學，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這些年輕的保丁們。
有時候，陳履會勸他：“沈察訪，您白天已經夠累了，晚上就早點歇息吧。這些保丁們，有其他先生教就行了。”
沈括總是搖著頭說：“不一樣。我親自教，他們學得會更用心。而且，我教他們的，不只是認字寫字，還有做人的道理，還有保家衛國的信念。這些東西，別人教不了。”
陳履看著沈括日漸消瘦的臉龐和熬紅的眼睛，心裡既敬佩又心疼。
他跟著沈括從汴梁城來到河北，親眼見證了沈括為了河北的百姓，為了大宋的邊防，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見過沈括在粥棚裡給流民端粥，見過沈括在邊寨裡和士兵們一起吃粗糧，見過沈括為了寫一份奏摺，熬了一個又一個通宵。
這樣的官員，在這個時代，真的太少了。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三月。
保丁學堂的第一批學員，已經認識了幾百個漢字，能寫簡單的書信，能算基本的算術。他們的變化，讓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以前，這些保丁們大多粗魯、麻木，眼神里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現在，他們變得自信、開朗，眼神里有了光彩。他們不僅學會了認字寫字，還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分辨是非。
有一次，一個保丁拿著保甲長髮的口糧簿，發現上面的數字和自己實際領到的口糧不符。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忍氣吞聲，而是拿著口糧簿去找保甲長理論，指出了他剋扣口糧的行為。保甲長沒想到這個以前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泥腿子，竟然能看懂賬目，頓時慌了神，只好把剋扣的口糧還給了他。
這件事很快就在河北西路傳開了。越來越多的保丁，開始要求學習認字寫字。各州縣的官員們，也看到了辦學堂的好處，紛紛效仿沈括，在當地創辦了保丁學堂。
沈括的努力，終於有了回報。
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封來自京城的急信，打破了大名府的平靜。
信是徐峰寫來的。
沈括拆開信，只看了幾行，臉色就沉了下來。
信裡說，呂惠卿為了增加財政收入，不顧王安石的反對，強行推行了手實法。此法一齣，天下騷動，百姓怨聲載道。舊黨趁機發難，紛紛上書彈劾呂惠卿，要求廢除手實法。朝堂上的局勢，已經變得岌岌可危。
沈括拿著信，站在窗前，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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