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充的奏疏遞進崇政殿的當天下午，神宗就把它放在了御案的最上面。
這不是因為吳充的奏疏寫得有多好，而是因為神宗等這份奏疏，已經等了很久。
免役法的征斂不均問題，他不是不知道。各地的奏報像雪片一樣飛進京城，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下戶交不起役錢，紛紛破產逃亡。三司的賬目上也清清楚楚地寫著，去年全國因逃亡而減損的戶數，比前年增加了三成。
可他知道，朝堂上的大臣們，沒有人願意碰這個問題。
舊黨不願意，是因為他們巴不得免役法出問題，好以此為藉口廢除新法。新黨不願意，是因為他們怕承認問題就等於承認新法失敗，會讓舊黨抓住把柄。
於是，這個問題就這麼懸著，懸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沈括把它擺到了桌面上。
神宗拿起吳充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奏疏寫得很平實，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議論，只是把沈括測算的資料一條條列了出來，然後把政事堂的折中方案附在後面。
神宗看完，沉默了片刻，對內侍說道：“宣三司使沈括，崇政殿問對。”
內侍應聲而去。
神宗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想起七年前，王安石第一次向他呈上《本朝百年無事札子》時的情景。那時他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滿腦子都是富國強兵的夢想。他以為自己只要任用王安石這樣的能臣，推行新法這樣的大計，大宋就能在十年內脫胎換骨，收復燕雲，重現漢唐盛世。
七年過去了，他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新法推行了，可阻力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舊黨的攻訐、新黨的內鬥、地方的抵制、百姓的怨言，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他不能退。
退了，大宋就真的完了。
半個時辰後，沈括來到了崇政殿。
神宗沒有讓他跪，而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了一個字：“坐。”
沈括愣了一下。崇政殿的規矩，大臣面聖，非賜不得坐。他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神宗，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吳充的奏疏，朕看了。”神宗開門見山，“你的那份札子，朕也看了。朕叫你來，是想當面問你幾個問題。”
“陛下請問，臣知無不言。”
神宗從御案上拿起沈括的札子，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一行數字，問道：“你說下戶的役錢如果減免八成，國家的免役錢總收入不會減少，反而會略有盈餘。這個結論，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回陛下，臣的依據，是三司過去三年的賦稅收支記錄。”沈括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好的圖表，雙手呈了上去，“這是臣根據三司記錄製作的圖表，陛下請看——”
他在圖表上指著一條曲線，解釋道：“這條線，是免役錢的徵收總額。這條線，是田稅和商稅的總額。陛下請看，熙寧六年，河北大旱，免役錢徵收困難，徵收總額比前一年下降了兩成。可那一年的田稅和商稅，下降得更厲害，足足四成。”
“為什麼呢？因為百姓交不起免役錢，紛紛破產逃亡，田地荒蕪，商業蕭條。免役錢少了，田稅和商稅也跟著少了。”
神宗看著圖表，眉頭微皺。
“反過來，”沈括又指著另一條曲線，“熙寧七年，大旱之後，朝廷在河北西路減免了下戶的役錢。那一年的免役錢徵收總額，比前一年還低了一成。可田稅和商稅呢？不但沒有下降，反而恢復到了熙寧五年的水平。”
“臣在河北西路親眼所見——下戶的負擔減輕之後，他們不再逃亡，而是安心種田、做生意。田地有人種了，糧食有收成了，商業也慢慢恢復了。免役錢雖然收得少了，可田稅和商稅收得多了。一減一增，國家的總收入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比前一年多了半成。”
神宗放下圖表，靠在龍椅上，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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