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過。”沈括道，“熙寧六年，我從汴梁去河北西路，路過鄆州，遠遠看到過樑山。那個山不高，但形狀很特別，像一個倒扣的盆子。我記得很清楚。”
陳履佩服地點了點頭。
他把錯誤標註出來，在旁邊更正，然後重新描摹。這項工作很繁瑣，需要極大的耐心。但沈括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元佑二年春，秀州來了一個客人。
那人姓沈，名披，是沈括的堂弟，比他小十來歲，在杭州做個小官。聽說沈括被移置秀州，特意從杭州趕來探望。
兄弟二人多年未見，執手相看，一時無言。
沈披看著沈括，眼眶紅了。堂兄老了。比上次見面老了至少十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溫和。
“存中兄，”沈披哽咽道，“您受苦了。”
沈括搖搖頭：“談不上苦。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還能寫寫畫畫，不算苦。”
沈披在秀州住了三天。三天裡，兄弟二人談了很多。談朝堂上的事，談家鄉的事，談死去的人，談活著的人。
沈披告訴他，王安石死了。元佑元年四月，王安石病逝於江寧，享年六十六歲。去世前，王安石的弟子們圍在他床邊，問他還有什麼遺言。王安石說了一句話：“新法，不可盡廢。”
沈括聽完，沉默了。
他想起在汴梁城時，王安石坐在政事堂裡，目光如炬，聲音洪亮，批閱奏摺如行雲流水。那時的王安石，像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可那把劍，最終還是折了。
折在朝堂上，折在人心叵測中，折在他自己一手提拔的人手裡。
“王相公走的時候，朝廷給了什麼諡號？”沈括問。
沈披說：“文。贈太傅，諡文。”
沈括點了點頭。
文。這個諡號，給了王安石。也許朝廷覺得，這個字配得上他——文章、學問、道德。
可沈括知道，王安石最想要的，不是“文”，是“變法成功”。
他沒有等到那一天。
沈披還告訴他，司馬光也走了。元佑元年九月，司馬光病逝於汴梁，享年六十七歲。司馬光去世前，已經把新法廢得差不多了。青苗法、免役法、保甲法、市易法……一條一條，全被他廢了。
“舊黨說，這是‘撥亂反正’。”沈披苦笑道。
沈括沒有說話。
新法，是王安石的心血，也是他沈括的心血。他曾經為了免役法、保甲法，在朝堂上和人爭得面紅耳赤；他曾經在河北西路推行保甲法，訓練保丁，充實邊防；他曾經在大名府試點“差僱並行”，想要修正免役法的弊端。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新法被廢了，像一棟蓋了一半的房子，被人拆了。剩下的，只有一堆廢墟。
“存中兄，”沈披小心翼翼地問道，“您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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