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州雖小，但文風很盛。
當地有不少讀書人，有的做過官，有的沒做過；有的中過進士，有的只是個秀才。他們聽說大名鼎鼎的沈括在秀州安置，紛紛前來拜訪。
沈括來者不拒。
他不再像年輕時那樣鋒芒畢露，也不再像中年時那樣急於論辯。有人來，他就和人家聊聊學問，談談詩文。對方說得對，他就點頭；對方說得不對，他也不爭辯，只是笑笑。
陳履覺得奇怪，問他：“沈大人，您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有人說錯了，您非要糾正不可。”
沈括笑了：“以前年輕，以為天下人都該知道正確的道理。現在老了，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路。我說的，人家不一定信；人家信的，我不一定對。爭來爭去，有什麼意思？”
陳履若有所思。
有一次，一個年輕的秀才來訪，名叫陸元長，是秀州本地人，才二十出頭，學問不錯，但有些自負。他一進門就說：“沈先生，您的《夢溪筆談》我讀過，寫得不錯。但您書裡說‘石油’這個東西，以後會‘大行於世’，我覺得是誇大其詞。那玩意兒黑乎乎的，燒起來煙大，有什麼大行於世的道理？”
沈括看著這個年輕人，沒有生氣。
“陸秀才，你說得對，石油現在確實沒什麼用處。但你有沒有想過，一百年後、一千年後呢？也許有人能找到更好的用法，讓它造福天下。”
陸元長不信：“一千年後的事，誰知道？”
沈括笑了：“所以我說，是‘以後’，不是‘現在’。我寫那些，不是為了給今天的人看的，是為了給以後的人看的。”
陸元長愣住了。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老人，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遠。
那天，陸元長在沈括的書房裡坐了一下午，聽他講石油、講磁針、講曆法。臨走時，他恭恭敬敬地給沈括鞠了一躬：“沈先生，後生受教了。”
沈括擺擺手：“去吧。好好讀書，將來替百姓做事。”
陸元長走後，陳履問：“沈大人，您覺得這個年輕人，以後能成器嗎？”
沈括想了想，說：“能。他有銳氣，有想法，不服輸。這樣的人，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差。”
“那您為什麼不收他做學生？”
“收學生？”沈括搖了搖頭，“我教不了他。他能學到的，不是從我這裡，是從書裡，從天下事裡。我能做的，只是給他指條路。路怎麼走，是他自己的事。”
【註釋】沈括在秀州期間的學術交往，雖史無詳載，但從《夢溪筆談》的內容和當時文人的筆記可知，沈括晚年與江南士子多有往來。《夢溪筆談》中的許多條目，如“石油”“磁偏角”“活字印刷”等，都是在與文人、工匠的交流中記錄下來的。陸元長此人，史料無載，應為虛構人物，但代表了沈括晚年的學術傳承者形象。
元佑三年春，《天下郡縣圖》終於完成了。
從熙寧九年奉旨編繪，到如今整整十九年。十九年裡，稿凡六易，沈括從三十八歲做到了五十七歲，從壯年做到了暮年。
他最後一次校對了全部圖卷——二十軸，每一軸都仔細檢查，一處一處地看，一條一條地對。確認沒有錯誤之後，他把圖捲一捲一卷地卷好，用黃綢包好，放進一個特製的木箱裡。
陳履站在一旁，看著沈括做這些事，眼眶紅了。
他知道，這部圖，是沈括十九年的心血。
十九年裡，沈括從汴梁到河北，從河北到宣州，從宣州到延州，從延州到隨州，從隨州到秀州。他換了一個又一個地方，經歷了一場又一場風波。可這部圖，他一直帶在身邊，從來沒有放棄過。
如今，它終於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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