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違反規定的。
但他已經違規太多次了——說過太多真話，給過太多承諾，包括對那個賣棗糕的老婦人說的“不走”。
再多一次，也就這樣了。
他從行囊中取出手機，放在桌上，啟動了回放功能。
他點開了張叔夜的檔案。
畫面在他眼前展開。白溝河。建炎元年四月。北風呼嘯，河面上還結著一層薄冰。張叔夜被金兵押著，走在俘虜隊伍的末尾。他的雙手被綁在身後，白髮被風吹亂，遮住了大半張臉。走到白溝橋上時，他停下了腳步。
身後的金兵用矛柄捅他的背，催他快走。他沒有動。他抬起頭，望著橋下結冰的河水，望著河南岸的柳樹——柳樹還沒發芽，枯枝在風中瑟瑟發抖。
然後他仰天大呼。呼了四個字。過界河矣。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畫面繼續播放。北行的路上，張叔夜拒絕進食。隨行的宋俘勸他，他不聽。金人把食物塞到他嘴裡，他吐出來。幾天後，他倒在了路旁。
最後一口氣撥出時，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但口型很清楚。他說的是兩個字。兩個字，無聲的，被北風吹散在曠野中。
徐峰關掉了回放。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摸到桌上的銅錢，把它捏在手心裡。銅錢的邊緣已經被磨得薄如紙片，但捏在手裡仍然有一種堅實的存在感。他想起張叔夜在廢院裡說的那句話——“以為沒有六月了。”
今天是六月十二。
六月。白溝河的薄冰早已融化，東京的槐樹正綠。
張叔夜還活著。從歷史主線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偏差，一個需要被糾正的錯誤。
但從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的角度來看，一個絕食守節的老將，在烈日下活著，在廢院裡說他要死在黃河以北——這不應該叫錯誤。為什麼他守護的東西總是需要這樣的人去死？
他把銅錢放在桌上，沒有回答自己這個問題。窗外的梆子聲敲了三下，聲音在空曠的街巷裡迴盪，一下一下，像這座城市微弱的脈搏。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明天還有工作。
兩天後，六月十四。
徐峰去城東的驛站收取北方來的密報。驛丞已經認識他了，從櫃子裡取出兩封火漆封口的信。一封是太原商會的，一封是磁州商會的。
磁州那封是新增的聯絡點——這是李綱在軍機會上提到太原商會之後，徐峰為保險起見主動啟用的備用線路。磁州的人手不多，但位置關鍵，正好在完顏宗翰南下路線的側翼，可以作為一個交叉驗證的信源。
徐峰拿著信回到住處，拆開火漆。太原商會的信照例寫得很簡單：“磁州城外發現金軍斥候，數量不詳，疑為前鋒。另，大名府方向有大批糧草調運，民夫以萬計，去向不明。北岸渡船已被金人收繳，沿河封鎖。”
磁州的信內容大致相同，但多了一句：“宗翰軍中疫病流行，士氣不振，然其用兵益急，似有內壓。”
他放下信紙。兩條線的情報互相印證，同一個結論：完顏宗翰正在加速南下。疫病流行卻用兵益急——這不是正常的軍事邏輯。
如果金軍內部有瘟疫，正常的做法是停下來休整，等疫情過去再進軍。但宗翰反其道而行之，加速推進。
這就意味著有一個比疫情更緊迫的壓力在驅使他。金國內部的壓力，可能是朝堂上的政治鬥爭，也可能是來自金太宗的嚴令，逼迫他在某個時限內必須拿下東京。
無論是哪種情況，對趙構來說都不是好訊息。
因為如果金軍主將必須在短期內取得戰果，那麼東京面對的將不是一場常規的圍城戰，而是一場不惜代價的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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