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十一月初八，圍城第五十四天。
夜襲的命令是在天黑後發出的，但張憲為這一刻做準備，已經用了整整三天。
自從太原商會傳回金軍草料場被焚的訊息之後，北岸金營的篝火便一夜比一夜稀疏——不是完顏宗翰不想多點，是能點篝火的人越來越少了。
籤軍的口糧從圍城初期每天三碗稀粥減到一碗半，戰馬的精料全部停掉，騎兵把馬牽到冰面上遛時，馬肋骨從皮毛下面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遠遠望去像是用木棍撐起來的皮囊在冰面上移動。
一個在冰面上被凍死的籤軍屍體，身上搜出的乾糧袋裡只有一把樹皮磨的粉。
這些情報不是猜的，是確認過的。
太原商會的信使每隔兩三天就會從北岸摸過來一次，帶來了從金軍伙頭兵那裡一斤酒換來的訊息，帶來了金軍戰馬掉膘的具體數字和每日操練削減的精確時長。
王彥的八字軍在太行山深處越打越活，從上個月起已經不再滿足於襲擾糧道——他們開始在夜間摸進金軍的後方營寨放火，燒完就走，連腳印都被雪蓋住。
完顏宗翰派去清剿的三千人馬在太行山裡轉了兩旬，只抓到了幾個帶路的樵夫，連王彥的面都沒見到。
圍城第五十四天，主動權開始從攻城者向守城者傾斜。
這個傾斜極其微小——在每日的傷亡數字上看不出來，在城牆豁口的修補進度上也看不出來。
但在金軍收兵的時辰上看得出來。
圍城頭十天，金軍常常攻到天黑之後才收兵，收兵後還要在冰面上擂鼓示威半個時辰。
最近這段時間，申時剛過金軍就開始收攏陣型，收兵時的鼓聲也不再是示威，而是催促——催後面的部隊快撤回來，好像多留在城下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這天傍晚，張憲站在安肅門城樓最高處的指揮台上，望著金軍比平時提前了將近一個時辰收攏陣型。
收兵時金軍的督戰隊用刀背往後退的籤軍身上抽，抽得比平時更狠。
他看了一會兒，走下指揮台，在城防廳的輿圖前找到了張叔夜。
張叔夜正用炭筆往圖上標註金軍各營寨之間的間距。
他的竹杖斜靠在椅子扶手旁邊，杖頭的鐵箍在燭火下閃著暗沉的反光。
圍城以來他的背比之前更佝僂了，坐在那裡看輿圖時，下巴幾乎要貼在桌面上。
但他的手指還是穩的，炭筆標註的字跡還是和以前一樣——硬，瘦，每一筆都像是在紙上刻出來的。
張憲走進城防廳時，他沒有敲門。
張叔夜也沒有抬頭。
父子倆在這五十四天裡已經習慣了用沉默開啟對話——圍城之前他們還會寒暄幾句，問問對方吃了沒有、睡了多久。
現在這些問題都沒有意義了。吃了沒有？吃了，伙頭兵的蒸餅。睡了多久？在城牆上靠著垛口眯了一個時辰。都知道答案，就不必問了。
“爹，我要出城。”張憲在輿圖前站定。
張叔夜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還按在炭筆上，停在一個金軍營寨的標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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