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夜沿著兒子畫出的路線仔細審視，然後說：“右翼子營和主營之間只隔了三里。你燒他們的器械，主營的女真精騎一刻鐘就能趕到。”
“所以不能只燒器械。”張憲又畫了一條線，“燒器械的同時還要放火——燒營寨、燒糧囤、燒帳篷，越亂越好。三里地，騎兵跑過來只要一刻鐘，但如果營裡到處都是火，這一隊騎兵要穿過一片著火的營地，辨清火場中的道路，沒有人給他們指路——一刻鐘不夠，至少要大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夠我燒完回來了。”
張叔夜聽著，緩緩抬起頭看著張憲的眼睛。
老人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但他的目光依然銳利，是一種穿透了太多生死之後才會有的銳利。
“帶誰去？”
“我自己的兵。磁州跟過來的老底子，還有一部分在安肅門守了五十四天的弩機手。他們知道金人的營地佈局，也在這面城牆上和金人對峙了快兩個月，知道對方的弱點在哪裡。”
張叔夜沉默了幾息，然後把竹杖往地上輕輕一頓。
“去吧。”
他沒有說“注意安全”，沒有說“一定要回來”。
圍城以來他從來沒有對張憲說過這兩句話。
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在戰場上，這兩句話沒有意義——注意安全只是一個心理安慰，一定要回來是每個父親對出征兒子的全部願望，但說出口就會變成壓在兒子肩上的重量。
張憲不需要額外的重量，他只需要知道父親同意了——同意他的判斷，同意他的計劃，同意他把三千條命押在這次夜襲上。
張憲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時，張叔夜在他身後叫住了他。
“張憲。”
張憲停住腳步，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但沒有回頭。
“你娘要是還在，會罵我。”張叔夜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她活著的時候，每次我出城打仗，她都罵我，說自己為什麼嫁了個將軍。她罵完了，還是會給我收拾盔甲。”
張憲站在門口，背對著父親，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說：“這次不用收拾盔甲。我不穿甲。穿甲跑不快，夜裡摸營，輕裝最快。”
說完他跨出門檻，走進了城牆上灌下來的冷風裡。
夜襲的準備在無聲中展開。
沒有號角，沒有集結鼓，各都的調動命令在安肅門各處垛口、藏兵洞和城牆根的馬道旁口耳相傳。
選中的三千人在各自隊正的帶領下從城牆上撤下來，在甕城內側列隊。
在圍城之初，這種規模的夜間調動至少需要大半個時辰，但五十四天下來，這群人已經不需要多餘的指令：他們知道自己該檢查什麼裝備，知道怎麼用麻布把刀鞘纏緊以免碰撞出聲，知道在冰面上行軍要換穿草鞋——草鞋底子泡過水再凍硬之後抓冰比皮靴更穩。
張憲站在隊伍前面，把佩刀解下來，檢查了一遍刃口，然後插回鞘裡。
他沒有穿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戎服，袖口用麻繩紮緊。
他的腰間繫著一條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隻皮袋，裡面裝著磨刀石、備用弩弦、一小包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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