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峰在安置點忙了整整好幾天，每天從早站到晚。
他負責把潰兵中的老兵、新兵、傷員、民夫按原屬部隊分類登記——原屬安肅門防區的歸入張憲的補充編制，原屬萬勝門防區的歸入劉錡的補充編制，原屬河北游擊軍的歸入岳飛殘部，原屬廂軍和民夫的另行造冊。
潰兵中不少人是他見過的面孔，有些甚至能叫出名字。
他在安置點看到了那個在萬勝門豁口處揹著不肯放手的小兵。
小兵叫王小石，萬勝門第三都弩手，富平之戰後從河北潰兵中補入萬勝門的。
萬勝門城破時，他的隊正——一個在萬勝門城牆上守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老兵——被金軍石彈碎片擊中了胸口，他揹著隊正的屍體從城牆豁口一直背到南薰門甕城，直到撤退時才被人拉開。
現在他坐在安置點的營房門口，懷裡抱著一把斷了弦的舊弩——那是他隊正留下的，隊正死後他一直抱著，從萬勝門抱到臨安，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弩臂上沾滿了泥點和汗漬。
徐峰在他面前蹲下來，翻開登記冊，問他叫什麼名字、原屬哪個防區。
王小石一一回答。
他的聲音很輕，眼睛一直看著懷裡那把斷了弦的舊弩。
徐峰在登記冊上找到他的名字——編制名冊上還有他的記錄，富平潰兵補入萬勝門，弩機手。
他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原隊正陣亡於萬勝門，遺弩由其暫為保管。
然後他把登記冊合上，伸手撥了一下那把舊弩的斷絃。
斷絃發出很輕的一聲嗡鳴，像一隻飛不起來的蜜蜂在紙盒裡振翅。
他說，到了臨安，把弦配上，還能接著用。
王小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弩抱得更緊了些。
入冬後，臨安的雨水少了些，但天一直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樞密院統計了從建炎二年九月圍城開始到建炎五年九月東京外城被突破為止的傷亡總數。
這份統計是徐峰親手做的，他翻遍了圍城期間所有陣亡名錄、富平戰損清冊、勤王傷亡名冊、河北義軍損失估算，將散落在十幾卷檔案中的零散數字逐條彙總到一張總表裡。
總表的格式沿用圍城期間樞密院的軍械消耗報表體例，每一欄都標註了資料來源和統計方法，不確定的數字一律在備註欄裡註明了“約”字。
東京守軍陣亡逾數萬，民夫傷亡數千，富平陣亡數萬，勤王路上傷亡若干，河北義軍陣亡人數無法精確統計。
總表最下方是合計欄，數字很大，大到他第一次寫完這個數字時，筆尖在紙面上微微頓了一下。
他把統計總表呈報御前。
趙構看完這份統計後，沒有說一個字。
他把那份總表放在案上，用一本奏疏壓住。然後他繼續批閱下一份奏疏。
內侍後來告訴他，那天夜裡趙構寢殿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第二天早上內侍進去收拾時，發現那份傷亡統計總表被從奏疏下面抽了出來，擺在案角最顯眼的位置，紙面上壓著一方端硯，硯臺旁邊的硃筆還擱在筆架上，筆尖上殘存的紅墨已經乾涸結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