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班師的訊息傳到臨安那天,趙構在偏殿裡批閱奏疏。
內侍把樞密院呈上來的軍報放在案頭,然後退出了偏殿。
軍報的封皮上寫著“朱仙鎮班師奏聞”幾個字,字跡是樞密院編修的標準恭楷,工工整整,不摻雜任何情緒。
趙構放下硃筆,把那份軍報拿起來,拆開封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的臨安正是深秋,西湖邊的柳樹葉子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面上,隨風輕輕擺動。
湖面上籠著一層薄霧,霧中隱約可見幾艘畫舫的輪廓,舫上有人在唱柳永的詞,歌聲被湖風吹得斷斷續續。
他想起了建炎元年他在應天府登基那夜做的那個夢。
夢裡他也是這樣站在西湖邊,端著酒杯看著歌舞,然後有人進來稟報金軍南下。他回頭看,身後一個人都沒有。
他醒了之後坐在床上想了很久,覺得那不是夢,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現在他又站在了同一片西湖前。身後確實一個人都沒有了。他用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沒有再提北伐。
窗外,晚鐘正緩緩敲響,鐘聲在臨安潮溼的暮色中傳得很遠。
此後他再也沒有提過“過河”兩個字。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臨安。
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隨時要落雪,又像是遲遲不肯落,就那麼憋著。
臘月的寒風從西湖上灌進臨安城,帶著湖水的腥潮氣和岸邊枯柳枝被風折斷的澀味,在大理寺獄狹窄的窗洞裡打著旋,把獄中稻草堆裡積了數月的黴味和鐵鏽味攪起來,灌滿了整條走廊。
走廊盡頭的牢房裡,岳飛面朝牢門盤腿坐在稻草堆上。
他入獄後被剝去了所有官服和佩飾,只穿著一件灰白色的囚衣。
囚衣是新換的——舊的那件在審訊時被扯破了領口,大理寺的獄官怕他凍死,給他換了一件。
新囚衣的布料很粗糙,是沒漿過的粗麻布,領口磨得他的脖子紅了一片。
稻草是今年秋天新換的,還沒有被潮氣漚爛,但臨安的冬天太溼,稻草吸飽了空氣中的水分,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黴味。
他每天把稻草翻一遍,把潮的那面翻到下面,把乾的那面翻上來。
獄卒看到他翻稻草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整理軍帳裡的輿圖。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按大宋的律法,除夕至正月初三不議刑、不行刑、不治罪。
如果今天不死,他就能多活一年。
牢房外走廊裡的火盆燒得噼啪作響,火星濺在石板上,很快就被從窗洞裡灌進來的冷風吹滅。
大理寺的值夜獄卒比平時多了一倍,走廊裡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披甲執刀的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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