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體被一塊白布從頭到腳蓋住,白布是獄卒從雜物間裡翻出來的,原本是準備用來縫補獄服被褥的粗麻布,邊緣有幾處被蟲蛀了的破洞。
擔架抬過門檻時,獄卒絆了一下門檻,門板晃了一下,白布下有一隻手從邊緣滑了出來。那隻手手指微微彎曲,指節上全是老繭——那是握了十數年刀和弩的手。
楊存中走在擔架旁邊,伸手把那隻手輕輕放回白布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人群中有人發出了第一聲壓抑的哭聲。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呼天搶地,是那種用袖子死死捂住嘴也捂不住的、從喉嚨最深處往外擠的泣聲。
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很久,終於壓不住了,裂開了一道縫。
有人跪倒在巷子兩側潮溼的石板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石頭;有人用力揪住了自己的衣襟。
巷子裡的紙紮鋪子簷下掛著的白紙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燈穗子拂過一個蹲在牆角的老嫗花白的髮髻。
一個老兵站在人群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戎服,左臂袖子空蕩蕩地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斷臂處的袖管被漿洗過無數次,邊緣已磨出了細小的破口。
他的臉很老——不是年齡的老,是那種在戰場上被反覆捶打之後留下的老。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著劃到下巴的舊刀疤,疤痕上的皮膚髮亮,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
他是安肅門舊部,圍城時在萬勝門城牆上守了五十五天,弩機輪射時他負責在垛口之間來回傳令;富平時他在張憲麾下,萬勝門豁口被突破後他揹著隊正的屍體從城牆一直背到南薰門甕城;後來跟著岳飛北伐,在郾城被金軍騎兵砍斷了左臂。
他從河北一路追到臨安。路上走了很多天,靴底磨穿了就用破布裹住腳繼續走。
沿途的驛丞告訴他嶽帥已經被押解到臨安時,他已經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月,腳上的破布被血和泥糊成了一團。
到臨安後他一直蹲在大理寺獄附近的一條窄巷裡,每天天不亮就來,天黑了才走。
獄卒們認得他,說他蹲在那裡時眼睛一直盯著獄門,他在等著嶽帥出來——等著他騎在馬上,握著刀,像從前在河北山溝裡打完勝仗後那樣朝他們笑一下。
現在嶽帥出來了。
躺在門板上,蓋著白布。
老兵站直了身體。
斷臂處的袖管在晨風中輕輕晃動了一下,他用獨臂把那隻空袖管攏到胸前,用殘存的肩膀壓住。
然後他用獨臂緩緩抬起,朝著靈車開走的方向敬了一個軍禮。
他的手很穩——和圍城期間在城牆上扶著垛口時一樣穩,和勤王路上給受傷的同袍纏麻布時一樣穩,和郾城戰場上被砍斷左臂後倒在地上用右手繼續握著斷矛時一樣穩。
敬完之後他把手放下,轉身慢慢走進巷子深處。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時,巷口的鐘聲正緩緩敲響。
鐘聲從相國寺方向傳來——那是臨安相國寺的鐘樓,和東京相國寺同一口鐘的姊妹鍾,鑄鐘的工匠是同一個人的徒弟。
鐘聲在臨安潮溼的晨霧中傳得很遠,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替無數個不能開口的人說出他們說不出口的話。
徐峰站在紙紮鋪子的屋簷下看著那具被白布蓋住的遺體從巷子裡緩緩抬過。
他的腳邊,紙紮鋪子門口堆著一摞準備在除夕夜燒給陣亡將士的黃紙,紙上用粗糙的木刻版印著模糊的圖案——戰馬、長矛、鎧甲、頭盔,每一張紙都代表一個沒能活到新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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