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擱下筆,重新審視這些數字——每一次捷報背後都對應著一批又一批新送來的陣亡名錄,每一份捷報也意味著軍器監必須追加更多的生產配額。
他把追加建議寫完,放在待簽發的文書堆裡,然後繼續核下一份清單。
紹興十年秋,朱仙鎮。
岳飛的前鋒已經推進到離東京只有數十里的朱仙鎮。
完顏宗弼在郾城大敗後收攏殘部,駐紮在開封城內,兵力已經不足以抵擋岳飛的下一輪進攻。
開封城內的金軍人心惶惶,完顏宗弼一度下令準備北撤,把開封拱手讓給宋軍。
河北各地的義軍紛紛響應,太行山的八字軍殘部重新集結,在完顏宗翰的後方襲擾糧道。
淮北各地的百姓自發組織起來,用驢車和獨輪車往岳飛大營裡運送糧草和被服,有人把家裡最後一點存糧捐出來,自己吃野菜糊糊。
大宋自靖康以來,從未如此接近收復中原。
然而歷史的慣性比趙構想過的所有可能加起來都更沉重。
主和派在朝堂上佔據了上風。
他們的理由很務實——岳飛雖然連戰連捷,但前線兵力的傷亡和物資消耗同樣驚人,後方補給線被拉得太長,軍器監的產能已經跟不上前線消耗速度,糧草儲備也已接近極限。
如果繼續打下去,萬一金軍從側翼切斷補給線,前線的北伐軍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而金國方面也在透過秘密渠道向臨安傳遞議和的意向——只要岳飛退兵,宋金便可議和。
在這種壓力下,秦檜以宰相的名義連發金牌,催促岳飛班師。
趙構在偏殿裡接到岳飛請求繼續進軍的奏疏時,殿中燭火已燒了大半。
他把那封奏疏反覆看了數遍,岳飛的筆跡一如既往地硬瘦簡潔——無一句渲染,無半字邀功,只在末尾寫了十幾個字:“臣願乘勝追擊,直搗黃龍,迎還二聖,復我河山。”
【注:黃龍,即黃龍府,今吉林農安,金國早期都城。此處借指金國統治中心。迎還二聖,指迎回靖康之變中被金軍擄走的宋徽宗和宋欽宗。】
他在殿中獨自坐了很久,然後把奏疏放在案上,提起硃筆——準備批“準”。
這是他一直以來最想寫的字,也是他在位十數年裡寫過的無數個“準”字中最沉重的一個。
窗外的暮色正緩緩沉入西湖,湖面上最後一道晚霞正在被夜色吞噬。
他把筆從筆洗裡蘸了一下,泡開筆尖上的幹墨,重新蘸滿硃砂,然後——
秦檜的第二道金牌到了。
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
每一道金牌都被內侍放在偏殿的案上,金牌上的字跡工整而冰冷,措辭客氣,但語氣不容置疑。
趙構看著那些金牌一塊一塊地在案頭堆起來,每一塊都像一塊小小的墓碑。
他在圍城期間見過無數墓碑——在安肅門城牆上,在萬勝門豁口處,在陣亡名錄上被他用硃筆畫過橫線的每一個名字。
現在這些墓碑被放在他的案上,每一塊上都刻著同一個含義:放棄。他把硃筆擱在筆架上,沒有再批那份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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